卡尔文看见了。他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眼睛也眯了起来,那是猎人看见猎物踩中陷阱边缘时的姿态。
“比如说,我们最新的课题之一,就是修复因特定神经损伤导致的某些感官功能丧失。”他刻意避开了特定的指向,但暗示的意味已经再明显不过。“我们最新的曙光系列药剂,已经在动物实验中成功实现了神经元的定向再生与功能重塑。”
他停顿了一下,缓慢地补充道:“不是是卖你上某些机构宣称的部分修复或者代偿机制,而是真正的、功能性的再生。”
马特沉默着。
他能听到卡尔文暗藏的得意,和他充满自信的志在必得。他也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了。
这并非全是迷惑对方的表演。任何一个人,在面对这种修复毕生缺憾的可能时,都难以完全平静。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
“……这太惊人了。但是,博士,我是律师,我更信奉证据。”他停了下来,脸上浮现出面对诱惑时应有的审慎。“请原谅我的直言不讳,我该如何相信这是事实,而不仅仅是一个为了影响审核结果而编造的美好故事?”
卡尔文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
他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数据板,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然后将它推到马特面前。
“当然,空口无凭。”他操作了几下,数据板开始播放实验报告。“这里有几段关键的动物实验数据,以及受试对象神经信号恢复的对比分析。以您的敏锐,或许能明白这些数据背后代表的真实性与潜力。”
马特凝神听着,他的表情从怀疑,到专注,再到难以掩饰的震动。简短的实验报告很快播放到了结尾,听着最终实验对象“成功恢复视力”的结论,他抬起头,空洞的目光重新锁定卡尔文的方向。
“这只是文章而已,”他说,声音比刚才更稳了一些,“说明不了什么。”
“当然,当然。”卡尔文博士点了点头,对于马特的质疑似乎早有准备。他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却更加笃定。“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当然,请原谅我的措辞,默多克先生。但我们相信,亲身的体验胜过千言万语。”
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了一个精巧的装置,造型类似单边眼镜,一端连接着微小的透明储液胶囊,里面流淌着半透明的液体。那液体在休息室柔和的灯光下轻轻晃动,泛出了珍珠般的幻彩。
“这是我们曙光系列的原型制剂,”卡尔文的语调烦请了,带着某种不容抗拒的诱惑,“浓度经过了精确的计算和实验,效果可以持续三十秒左右。短暂,但足够真实。”
他将装置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推到马特手边。
“它不会治愈您,但能让您感受一下那个您失去已久的世界。这个,就是我们诚意的证明。”
马特的手指悬在装置上方,犹豫了足够多的事件之后才仿佛下定决心般将它拿了起来。
“我接受。”他的声音很稳。“我要怎么做?”
他听到达尔文轻笑了一声,接着一股冰凉的触感便贴上了他的太阳穴。
随着一声极其轻微的加压声,一阵短暂的刺痛传来,紧接着,一种奇异的、仿佛冰块融入大脑的感觉开始蔓延,从太阳穴开始向整个大脑扩散。
起初,一片光斑在他意识的深处浮现,如同透过浓雾看到的劣质全息投影,但几秒钟后,这些光斑开始凝聚成形。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眼前卡尔文博士那张带着期待和审视的脸,即使只是模糊的轮廓,也看到了他身后休息室墙壁上抽象画作的色块,甚至看到了窗外远处空中车流划过留下的光轨。
这些突如其来的视觉信息如同洪流般冲击着他构建了数十年的感官世界。那个世界原本也已经足够丰富和安全,足够让他成为一个“正常人”。他从未抱怨过,也从未觉得自己缺失了什么。
然而现在,他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震撼。
然而,这种感觉仅仅持续了不到三十秒,他眼前的影像就开始同潮水一般退去。
色彩和形状重新变得暗淡、模糊,最终再次沉入那片他熟悉的、永恒的黑暗之中。随之而来的是脑部一阵剧烈的刺痛和轻微的眩晕,仿佛大脑过度负之荷后发出的抗议。
卡尔文博士适时地开口:“效果很短暂,不是吗?而且,想必您也感受到了随之而来的不适。”
他没有放过马特脸上任何一丝神情变化。
“这只是原型制剂,需要定期注射更强效的改进型才能实现稳定和持久。否则,神经元在过度兴奋之后,将会迎来不可逆的衰败。”他终于微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掌控全局的从容。“也就是说,您的视觉乃至脑部神经系统未来的健康与否,将完全取决于我们能否向您提供不断优化的配方。”
马特的脸色沉了下去。
一边是似乎无所不能的药剂,一边是显而易见的控制。
但是,又有多少人能够真的抵御住这份馈赠的诱惑?
卡尔文也并不意外于他的沉默。
“这份礼物可以使用两次。”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您可以再感受一下,看看刚才是不是错觉,看看这那份体验是否真的值得您做出某些决定。”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马特,轻轻点了点头。
“那么,我就先不打扰您了。”
稳健的脚步声响起,门锁开启的轻响,门扉滑开的空气流动,最终门无声关闭。
一切终又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