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马特提前二十分钟到达了他和格伦约定的午餐地点,在餐厅门口找了个不碍事的角落站定。
他今天特意约了格伦。
既然自己的身份不能告诉他,又要名正言顺的加入他的调查,那就只能隐晦地暗示对方,自己已经查到了新石科技与奥布莱恩那批科考事故的关联。
只是怎么说能说明白情报又不暴露自己的的身份,确实是个难题。自己的男朋友还是个深谙人心的调查官,辨别真假更是成了下意识地职业习惯,就让他的坦白局难上加难。
他在心里盘算着一会儿的说辞,耳机里偏偏还传来了杰西卡懒洋洋的声音:
“哟,今天约会这么积极?打算好怎么开口了?”
他应景地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最稳妥的当然是用事务所的尽调做掩护。新石科技的审查确实正在进行中,而奥布莱恩遇袭的那片星域,恰好有几家供应商与新石存在间接的股权关联。他可以装作无意间发现的巧合,顺藤摸瓜地“推测”出更多东西来。
就算格伦会有疑问,但至少能让他知道,自己已经摸到了那条线。接下来,他就可以直接要求参与调查。
“既然我们的线索重叠了,不如和之前一样共享情报,这样效率更高”。
完美。逻辑自洽,没有漏洞。
……除了杰西卡现在在耳机里的絮叨。
“你要怎么解释你的发现?‘巧合’?‘直觉’?客户公司的业务重叠?”杰西卡的声音带着十分明显的看戏的愉悦,“马特,一个谎言就意味着更多谎言。你确定还要这么绕下去嘛?”
马特微微偏头,刚想说什么,却突然捕捉到了周边不寻常的动静。
三辆车同时刹停在路边,车门开启的摩擦声,八个人下车的脚步,急促、整齐,目标明确地向他冲来。
马特的身体瞬间绷紧,肌肉记忆几乎要驱动他做出反击——但他硬生生按住了那股冲动。
不能在这里。
不能在监控下。
他甚至配合地让盲杖从手中滑落,在第一只手抓住他肩膀时做出茫然的挣扎,然后一记精准的钝击落在后颈——力道控制得刚好,足以让一个“普通盲人律师”失去意识。
他被拖进车里,车门关上的瞬间引擎便启动了,向着来时的方向疾驰而去。
杰西卡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一种努力克制后的奇异语调。
“……马特,你还好吗?”
马特维持着昏迷的姿势,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好极了。
***
绑匪们似乎并不急着回到目的地,而是在城市里绕了几圈,像是在确认有没有尾巴。车厢里,几个声音开始低声交谈。
“那个特朗到底什么来头?雇主那边催得这么急。”
“管他呢,我们拿钱找人,完成任务就行。”
“他也算是够会躲的,直到现在都没露出半点踪迹,就连肖恩他们居然都栽了,这事还真透着点诡异。”
“哼,他能躲,他周围的人可躲不了。那个调查官就是他的同期,特朗失踪之前他们还接触过,肯定知道点什么。”
说话的人踢了踢倒在座位上的马特。
“这个律师就是那个调查官刚公开的伴侣,最近经常一起出现,感情不错——叫什么来着?”
“默多克,马特·默多克。”
“对,就是他。等会儿把消息放出去,让格伦拿特朗的消息来换人。他不来,我们就撕票。就这么简单。”
马特躺在车厢地板上,一动不动。
……这剧本不对啊。
他原本准备了一上午的说辞,怎么解释自己查到新石,怎么圆那些不该知道的细节,怎么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让格伦接受他的“帮助”——结果绑匪替他选了另一条路。
耳机里,杰西卡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然后传来一声沉重的、明显是努力压制呼吸的声音——她在憋笑。
“马特,”她的声音颤抖着,大概是快要绷不住了。“我现在特别想看你脸上的表情。”
你当然看不到,因为我戴着面——不对,我现在没戴面甲。
马特在心里咬牙切齿。
“行了,”杰西卡终于忍不住,直接笑出了声。“往好处想,你现在完全不用考虑怎么解释,你这是案子直接找上门了。恭喜,调查官会非常乐意亲自帮你录证词,你正好可以都推到绑匪头上。什么他们非要聊幕后主使啊,结果你刚好醒着啊什么的,你懂的。”
你说得对,反派都死于话多。
如果这足以让你闭嘴的话。
马特只能心里吐槽了一句。车辆还在绕圈,绑匪们还在讨论撕票的价格。他恐怕还得过一阵才能“醒过来”开口说话了。
又过了十分钟之后,悬浮车终于落地熄火。马特被粗暴地拖出车厢,被架着推进一扇巨大的金属门。身后,卷帘门轰然落下,将外界最后一丝光线切断。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机油味、金属灼烧后的焦糊气息,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防腐剂的甜腻化学制剂味道。机械的轰鸣从四面八方涌来,马特仔细分辨了一下,是切割声、焊接声、还有液压泵运转的沉闷声音。
马特的感知清晰地勾勒出了整个空间的轮廓。
巨大的厂房,挑高的穹顶,到处都是半成品的机械骨架、悬挂在传送链上的金属肢解件,还有那些被固定在维修台上、裸露着线路和液压管的“人”——或者说是曾经的人。
铁匠工会的地盘。
杰西卡也明显松了一口气。
“总算到地方了。猜猜你在哪儿?铁匠工会的老巢,这帮疯子不是专门做人形武器走私和非法改造吗?看来他们和幕后黑手的牵扯比我们想象的要深。”
她停顿了一下,背景里传来细微的金属摩擦声,似乎是在某个通风管道里移动,“我已经到位了,卢克在东侧外墙。蜘蛛和丹尼跟格伦在一起,也往这边赶。顺便说,铁匠已经给格伦发消息了——你男朋友现在应该正往这儿飙车呢。”
马特维持着昏迷的姿态,被拖着穿过厂房。十二个守卫,分布在不同方位;三条通道通往更深处的车间;头顶有行车轨道,承重足够;西侧有一排临时隔出的办公区,隐约传来低沉的交谈声。
他被扔在一张冰冷的金属椅上。手腕被扣住,粗糙的束线带勒进皮肤。他故意让身体软塌塌地靠在椅背上,呼吸平稳,像是还在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