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伦自己也觉得这段关于奖金的对话实在有失专业水准，抬手捂了捂额头，强行把话题拽回正轨。

“行吧，两位道德模范先生，他身上有芯片？能取出来吗？”

夜魔的注意力已重新落回维恩颈后那处细微的隆起。

“有。而且植入位置比较深，紧贴着脊椎，想完整取出需要做个小手术。”他停顿了一下，“而且我们目前不清楚它是否连接着神经，或者有没有预设的警报机制。贸然动手可能会直接要了他的命。”

格伦看着沙发上意识全无的维恩，眉头皱了皱。

“不能把他留在这里，也不能送去任何官方机构，医院、警局、调查局，都不行……”他想了想，随即转向夜魔。

“你把他带走，看看有没有办法确认芯片的类型和指令触发机制。”他的目光锐利起来，“奥布莱恩他们，乃至所有从那个基地放回来的人，体内可能都有同样的保险装置。一旦他们被判定暴露或者失去价值，随时都可能像他一样被自杀。”

夜魔红色的面甲对着格伦的脸停留了几秒。

“这可是一个现成的证据，说不定能直接带我们找到对方。”他微微偏头，表情难以分辨是调侃还是认真。“你第一个想到的居然不是把他铐起来塞进调查局，而是交给一群星盗？这可不像是标准操作流程吧。”

格伦脸上露出苦笑，环顾了一下这间奢华却冰冷的办公室。

“你们起码保护了奥布莱恩两次，而调查局办公楼里的机器人有没有被入侵我都不敢保证。”他把维恩的终端收进内袋，声音恢复了果断，“在查清楚我们内部有没有被渗透之前，也只能尽量秘密调查了。”

“……行吧。”

夜魔刻意叹了口气，语气轻松了一些。

“所以让你亲口说一句‘我相信你’就这么难吗，调查官阁下？”

格伦挑眉，也顺着对方的口气放松了一些。“我以为从我昨天晚上选择则找你帮忙开始，态度就已经很明显了？”

“好吧。那么有仪式感的召唤方式确实满足了我小小的虚荣心。”

夜魔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乎要溢出面罩的笑意。

“人我就带走了，等我们的秘密通讯链路建好，欢迎随时来找他。”

***

时间又到了第二天的黄昏。

格伦按约定将悬浮车停在马特的事务所楼下。晚高峰的空中航道依然繁忙，他坐在驾驶座上，难得没有趁等待的时间处理终端里堆积的待办事项，只是静静地看着挡风玻璃外流动的光带。

马特拉开车门，盲杖在门框边缘轻巧地一探，落座，关车门——整套动作十分熟练。然而就在他侧身系安全带的瞬间，那些远超常人的感知便如同被惊扰的水面，泛起细微的涟漪。

格伦今天有点不对劲。

当然，他已经在极力掩饰了。自己流畅地坐上车时他会露出会心的微笑，启动悬浮车时甚至还记得问一句“今天累不累”。

但他呼吸的节奏比平时更沉重，扣安全带的声音比往常慢了半拍，就连悬浮车汇入车流时，他推动操纵杆的力度也比平时更急躁些，随后他又立刻克制地慢了下来，但注意力很明显有些游离。

马特自然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疲惫，毕竟连着折腾了两个晚上，就连他也感觉有点吃不消。

但他没有立刻开口，直到餐点送上来之后，他才朝着格伦的方向微微偏头，仿佛闲聊般问道：“你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哑。昨晚没休息好吗？”

格伦正用叉子无意识地在餐盘里划着圈，闻言愣了一下，抬起头，正对上马特关心的表情。

那双眼睛明明看不见，却总给他一种正在被温柔关注着的错觉。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马特却没有再追问，只是自然地抬手，向服务终端又要了一杯热水，变戏法一样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小包花茶。

“你送我的那盆科罗拉铃草已经开了几茬花。花谢之后我把花瓣晒干了，做成了这个。如果书上没介绍错的话，它有安抚神经的作用。”

马特将茶袋放进杯子里，一股清淡的草木香气随着水汽蒸腾而起，他将杯子轻轻推到格伦面前，唇边漾开一丝柔和的笑意。

“它不如凯利普利茶提神效果好，但更适合晚上容易失眠的人。你最近……可能需要这个。”

格伦一时没有说话。

他想起今天稍早时候收到的那几张照片。马特办公室的窗台上，那盆被他精心挑选的、曾被菲茜莉娅吐槽为“一盆草”的科罗拉铃草，正羞涩地垂着淡紫色的花苞，在日光中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边。

那时他正忙着调查新石科技错综复杂的资金流向图，满脑子都是数字、账户、时间线，从眼睛到脑袋都在隐隐作痛。那张照片跳出来的时候，他盯着看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有多久没有过过日常了。

现在，他坐在这家简餐店里，对面是微笑聊着天的马特，周围是其他食客模糊的交谈声和餐具碰撞的轻响。热气从餐盘里袅袅升起，一切都平常得不像话。

恍然间，好像有一只手将他拉回了现实生活。

格伦忽然有种冲动。

他想告诉马特。想告诉他昨晚发生的一切。

“其实……是关于奥布莱恩。”他说。

马特没有催促。他听见格伦放下叉子，金属与瓷盘轻轻磕碰的声响。

“你不是让我去问问他，上次在宴会是不是有什么事想告诉我？”格伦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稍微修饰了一下。“他……在科考勘探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某个星盗团的秘密，结果昨天他们差点被人灭口。”

马特放下水杯，表情转为庆幸和一点点好奇。

“所以你刚好及时赶到了？他没事吧？”

“没事。”格伦点点头，“他们运气不错，正好有其他人也在调查这件事，顺便救了他们。”

他大致讲了讲奥布莱恩面临的危险，昨天的追杀，还有那些关于芯片控制的猜测。但他依旧谨慎地过滤掉了关键信息，也始终记得没有提到新石科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