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悄然推移至第二天的深夜。

格伦刚和菲茜莉娅结束一天繁重的档案筛查与交叉比对。他将新石科技那几笔辗转过数个空壳公司的异常资金流向，和对应几份条款暧昧的技术协议一并加密归档。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百叶窗缝隙间渗入的已不再是恒星的暖光，而是远处霓虹招牌永不疲倦的机械光芒。

他稍作迟疑，指尖在通讯器上停顿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给马特发送了一条简短的“今晚需加班”的消息。随后，他关闭办公室最后一盏灯，走入那片被霓虹与全息广告照亮的夜色中。

他尽量隐蔽身形，在路边建筑的阴影中步行。刚拐入一条小巷，一道熟悉的、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暗红色身影便自上方防火梯无声落下，拦在了他面前。

是夜魔。

他站在那里，仿佛本就是这片街区阴影的一部分，哑光的战衣完全没有反光，只有头盔上尖角勾勒出冷硬的轮廓。

“你没开车，还选了一条小路。”他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低沉沙哑，听不出情绪。“你要去找奥布莱恩·特朗？”

格伦脚步一顿，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

“嗯。我又查到一些关于新石的消息，有几条资金链指向了几个空壳公司。”他扬了扬手中的数据板：“我想再和他聊聊，看看能不能搞清楚他们针对的是那些项目，目的又是什么。”

夜魔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权衡利弊，最终，他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向前微微倾身：“……你跟我来吧。”

他不再多言，转身示意格伦跟上，步伐敏捷地融入旁边一条更狭窄、灯光也更昏暗的后巷。

格伦快步追上他，眉头蹙起：“为什么走这边？”

“他们和你一样，今天晚上都在外面‘加班’。”夜魔一边在前方引路，身影在堆积的废弃货箱与昏黄应急灯之间时隐时现，“这会儿……人应该差不多到齐了。”

“他们今天晚上还有聚会？”格伦心头一紧，步伐不自觉地加快。“不是告诉过他们要暂缓行动吗？这种时候聚在一起，风险太大了。”

夜魔轻巧地侧身避过一处广角监控探头，动作流畅得仿佛早已熟知这片区域每一个盲点。

“他们突然遇到了变故，心里不安所以有所行动，可以理解。”他的语调在大幅度动作时依旧保持着平稳，“放心吧，我们在保护他们。”

“我们现在到底要去哪儿？”格伦追问，目光扫过周围越来越荒僻的环境。

“第三区的地下排污管道枢纽，隔壁有一家自动化污水处理实验室。他们之前的军火武器就藏匿在那里。”夜魔轻笑了一声：“你的那位朋友也是调查局出身吗？说真的，他倒是做了一些掩饰，但在专业人士眼里恐怕还是不够专业。”

格伦感到一阵熟悉的、面对不服从命令的下属时的那种头疼。

“他们怎么还敢用这种可能已经暴露的地点？就不怕对方直接再找上来？——等等，”他忽然警觉地盯着夜魔的背影：“你们该不会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吧？”

“他们的行动其实不算难猜。”夜魔倒是没有否认。

他们此刻已走到一条死巷尽头，一堵布满涂鸦的高墙挡住了去路。他甚至没有减速，足尖在墙面上两次无声借力，便如一片没有重量的影子般翻上墙头。他蹲踞在高处，面甲微微低垂，俯瞰着下方的格伦。

“只不过有些人拦是拦不住的。就像——如果我现在告诉你，那里很可能有埋伏，十分危险……你会转身回家吗？”

格伦：“……”

那当然是不可能。

“所以。”

夜魔耸了耸肩：“还不如期待今晚的行动一切顺利。如果真能借此引出暗处的对手，摸清楚他们的意图，反倒省得我们再去调查了。”

他察觉到了格伦的沉默，微微偏头问道：“怎么，不习惯，还是不放心？但这就是星盗的行事风格。”

“我为什么要担心？你们不是有万全的准备？”格伦扬眉，语气里带着一丝被小觑的不悦。“再说，我当年干□□的时候，捍卫者可还没成立呢。”

“嗯哼。我倒是忘了，星盗也曾经是你的职业选择之一。”夜魔的嘴角露出一丝真实的弧度。“所以你在担心什么？”

“是另外一件事。关于……”格伦的语速慢了下来，罕见地流露出迟疑，“默多克。”

夜魔流畅的身形很明显地踉跄了一下。

“默多克——怎么了？”

“他最近接了一个案子，也在调查新石科技。但是这件事水太深了，我不想把他牵扯进来。”他看向夜魔，“如果……我是说如果，他找到你们要求合作或共享情报，能不能暂时不要告诉他奥布莱恩和手合会的事？”

夜魔静静地立在原地，仿佛一尊突然凝固的暗红色雕塑。

他冷硬的面甲地对着格伦，良久，变声器里才传来听不出起伏的询问：“所以你是打算瞒着他？你认为这样是为了他好？”

“他和我们不一样。”格伦的语气变得坚决，像是在说服自己。“他的战场在法庭和谈判桌，而不是这种你死我活的正面冲突。至少……我们得知道危险来自哪里，有多严重，才不至于让他也成为敌人的目标。”

夜魔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低沉的声音里似乎掺入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所以，你认为……为了保护对方，适当地保守秘密，甚至隐瞒和他有关的关键信息，是可以接受的选择？”

“当然。”格伦被这突如其来的反问弄得怔了一下，下意识地回应道，“如果换作是你，你会怎么做？”

面甲之下，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声。

随后，格伦便听到对面的人用一种近乎平静的语调说道：

“好吧。如果是我——我的‘男朋友’，也不会知道我的另一个身份。”

但他没有听到，夜魔通讯耳机里的加密频道内，瞬间炸开了一片哀嚎。

“——等等！你这是犯规！”杰西卡第一个忍不住：“你早就知道格伦担心你——你是故意拿他自己的话把他绕进去！”

“调查官现在肯定还觉得自己特别体贴，保护了默多克。”卢克无奈地叹了口气：“除非那天他自己发现，否则按照他的说法，马特不告诉他真相，完全是尊重他的意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