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天晚上什么都没做——什么没做成!”
眼看着格伦陡然站起来靠近自己,瑞格斯紧张地喊了出来。
“我是潜入了瓦西里耶夫的房间,但我没有杀他!我,我是去安装窃听器的!”
格伦停在他面前,身形挡住了顶灯的大半光线,阴影将瑞格斯完全笼罩。
“安装窃听器?谈判已经开始很多天了,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
“因为后面几天就是最关键的技术谈判。”瑞格斯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新生之翼……确实希望联盟能转向新兴大陆。我知道瓦西里耶夫是海斯坦普的技术核心,他很可能在私下沟通中透露新能源参数或是你们的谈判底线……如果我提前监听到,就能想办法从中作梗,让谈判进行不下去。”
马特安静地坐在侧面,他的感知笼罩着瑞格斯——心跳的急促与恢复、呼吸间微弱的颤抖、小腿肌肉无意识的轻微痉挛,所有细微的生理信号都被他一一接收分析。
他说的是实话。
“然后呢?”他的声音依旧平稳而柔和,让瑞格斯不由自主地转向他,“你是怎么进去的?进去之后,发生了什么?”
“我大学时在那家酒店打过工,熟悉他们的旧版安保系统。”瑞格斯语速很快,像急于证明什么,“干扰器和窃听设备是新生之翼内部提供的。我复制了一张工程部员工的通行卡,刷开了门。”
瑞格斯深呼吸了几次,仿佛想到了什么可怕的回忆。
“但一进去,我就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他的表情蒙上一层清晰的恐惧,“然后我就看到……他倒在客厅中间,胸口……胸口有一个可怕的洞,人已经没气了。我吓坏了,脑子一片空白,转身就往外跑,哪里还顾得上放窃听器?”
格伦短促地冷笑一声。
“所以,你冒着这么大风险潜入,看见尸体后,就只是‘吓坏了’,然后原路返回,什么都没做?你觉得我们会相信?”
“我说的是事实!”瑞格斯的声音陡然提高,情绪激动起来,束缚装置因为他突然前倾的身体而发出轻微的嗡鸣。
“我进去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我看到他死了,就明白那天的谈判肯定会暂停,我的目的……虽然不是我预想的方式,但也算变相达到了。我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立刻离开!我不能被人发现我和一具尸体在一起!”
马特突然开口:“你说你闻到奇怪的味道,具体是什么气味?”
瑞格斯愣了一下,他皱起眉,努力回溯那段被恐惧覆盖的记忆。
“有点……焦糊味,像是金属被熔化的味道,还有一点……甜腥气?”他摇摇头,神情懊恼,“我说不清楚,当时太紧张了,只觉得那味道让人反胃。”
马特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他刚到现场的时候,确实闻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异常气味,和能量武器的灼烧残留的味道有些不同,更像某种特定化学药品的味道。
当时他没有确定味道的来源,等到味道散尽后,他也没有在别的地方再闻到过。
也就是说,在瓦西里耶夫刚死不久时,这种气味还相当明显,格瑞斯在紧张的时候还能注意到。等到早上发现尸体的时候,它才几乎消散殆尽。
***
格伦与马特走出临时的审讯室,厚重的隔音门在身后无声闭合,将瑞格斯颓然的身影隔绝在内。走廊顶灯洒下冷白色的光,格伦揉了揉眉心,转向身侧的律师。
“你觉得,他刚才有多少句是真话?”
马特微微侧首,没有立刻回应。
在瑞格斯说话的过程中,对方每一处细微的生理痕迹都呈现在他的感知中,起码他在描述现场的的时候,马特没有发现说谎的生理信号。
“我倾向于他说的是实话。”马特想了想,又道:“如果人是瑞格斯所杀,那么他的根本目的就是破坏谈判。在这种情况下,直接承认杀人其实更有利于达成这个目标,他没必要在此事上撒谎。”
他耸了耸肩。“不过,我们也不妨做两种假设。如果他是真凶,那么案件告破,后续将是戴维森议员的政治博弈场,没有必要再深入调查。但如果……他不是呢?”
格伦脚步一顿,目光锐利起来。
“那就意味着,凶手可能还是更早离开的索恩,又或者,”他压低声音,已经预感到了接下来的麻烦事。
“在索恩离开之后、瑞格斯潜入之前的这段空白里,还有一个我们不知道的第三人,完成了真正的谋杀。”
“那不是又绕回原点了吗?”夜鹰刚从监控终端前走来,恰好听到最后几句,脸上写满凝重,“甚至可能又多了一个完全未知的嫌疑人?”
“不完全是原点。”格伦走向中央分析台,调出时间轴图谱,“现在我们有了更精确的时间窗口。根据干扰信号记录,索恩的屏蔽在晚上九点十五分结束。而瑞格斯被拍到的潜入时间是十点整。这中间有四十五分钟——足够完成一次闯入和谋杀。”
他手指划过光幕,圈定了关键时段。
“我们需要重新筛查这四十五分钟内,所有可能接近套房的人员行动轨迹。联盟谈判团的工作人员、酒店当值职员、甚至……”他看了一眼马特,“我们代表团内部人员的不在场证明,全部要重新核对。”
“头儿——”灯塔哀怨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就算时间窗口缩短到四十五分钟,可我要交叉比对的监控片段、门禁记录和人员身份库还是有几百个小时啊!而且之前的分析我已经熬了三个通宵,还因此欠了菲茜莉娅三顿晚餐……要是告诉她这么多活儿可能白干了,她绝对会用数据板敲碎我的脑袋!”
马特轻轻摇头,还是试图宽慰一下。
“也不算白做,即使瑞格斯没有杀人,他新生之翼的身份以企图窃取谈判机密的行为,本身就足够让戴维森议员好好利用一下,让联盟在谈判桌上付出相应的代价。”
然而,当格伦和马特拿着瑞格斯的初步供词找到戴维森时,发现他与帕洛斯已经在套间内等着他们了。房间里的气氛异常凝重,戴维森面色沉郁,帕洛斯也眉头紧锁,指尖烦躁地敲击着数据板边缘。
“你们来得正好,”戴维森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他将面前的全息屏幕转向入口方向,“看看吧。”
屏幕上并列显示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议会发来的紧急质询函,措辞严厉;另一份,则是预定在明日发布的头条新闻预览。标题触目惊心,指控代表团在发生命案后“蓄意隐瞒真相”、“包庇联盟凶手”,甚至“为政治利益出卖公民生命与国家尊严”,字里行间只差直指代表团和戴维森叛国了。发布方是泰坦时报,众所周知的亲议会媒体集团,也是新约组织所有报纸政治版的风向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