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死者之后的行动，我这里……还收到了一份非官方的信息。”他顿了顿，“来自一位不便公开露面的线人。”

他的视线有意无意地落向安静坐在一旁的马特。后者双手握着盲杖手柄，墨镜后的脸朝向投影屏幕的方向，仿佛只是一个专注的旁听者。

夜鹰挑起眉毛，语气带着一丝惊讶：“哇哦，头儿，你才到奥利西斯几天？这线人网络发展得挺快啊。”

格伦没有直接回应，只是语气平淡地解释：“有些职业比较特殊的人，出于自身安全或立场原因，不能公开提供信息。这本身不能作为证据，但作为调查线索，值得一听。”

“哦……是酒店的工作人员吧？”灯塔若有所思地点头：“他们确实能看到、听到很多客人不知道的事，而且，通常还不愿意让客人知道他们知道。”

格伦：“……”

一直沉默的马特接过了话：“说得对。所以，让他们继续待在阴影里，对他们、对我们都好。”

他微微侧身，面向格伦的方向，语气自然地转入正题：

“那么，调查官，你的那位‘酒店工作人员’提供了什么具体的线索？”

格伦隐晦地瞪了他一眼。

“据线人描述，在利德尔离开后大约一小时——也就是接近晚上十点时——有另一个人到访。这个人……”他顿了顿，“脚步节奏很沉稳，动作刻意收敛了所有不必要的声响。而且，他完全避开了主要的走廊监控探头，使用的是只有内部人员才知道的安全通道和备用出入口。”

夜鹰低低吹了声口哨：“嚯，这描述……简直就是在形容军方或者是咱们的人。”

“极有可能是军方，据他说，对方使用了军用便携式电磁干扰器，无法听清对话具体内容，但双方的情绪听起来都很激动。”格伦继续道，“根据线人捕捉到的零星片段，部分谈话涉及‘保障’、‘后续安排’，以及……一个关键的词：‘封口’。另外，线人提到，这个人离开的时候，干扰器似乎仍在运作，所以他无法确认，瓦西里耶夫在那之后是否还活着。”

灯塔皱起眉头：“这么多不确定的信息？除了知道有这么个人，基本上没有什么明确的描述啊……”

马特安静地坐在一旁，心中却掠过一丝无奈。

昨夜他几乎全程在与卢克协同，追踪那支突然出现在奥利西斯外围的不明星舰编队。

对方向他们之前发现的隐秘补给点运送了一批武器装备，卢克不得不冒险驾驶之前缴获的、经过伪装的海盗舰前去拦截，而马特则通过艾斯黛拉进行远程信号分析与路径预判。一番周旋直到凌晨，他们才成功擒获了交接武器的中间人，紧接着又是数小时的紧急审讯。他实在是分身乏术，确实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实时监控酒店内每一位代表的动向。

就连马特自己能注意到有这样一个形迹可疑的人潜入死者房间，也是因为对方行动轨迹过于鬼祟，引发了他的部分警觉。但后续他自己的调查工作再加上干扰器的影响，导致他对那间房间发生的事也是一无所知。

这点信息已经是他竭力回忆的结果了。

格伦舒了口气，也有些无奈。

“时间紧迫，如果没有更直接的线索出现，我们就先沿着这条信息调查。”他想了想，安排道：“立刻核实昨晚所有在酒店的军方人员以及联盟安保人员的行踪记录，特别是与瓦西里耶夫或者海斯坦普集团存在已知联系的。交叉比对酒店安全通道的出入日志，哪怕他们可能做了手脚，也总会留下点痕迹。”

他布置完任务，目光转向一直安静旁听的马特：

“律师先生，你跟我一起去见见海斯坦普的技术总监布拉德·利德尔？”格伦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撇开那位身份不明的深夜访客不谈，目前看来，他是最后一个瓦西里耶夫有过接触的人。”

格伦传唤了技术总监利德尔进行正式问询。利德尔表现得极为配合，神情悲痛，语气诚恳。他坚称当晚与瓦西里耶夫只讨论了技术参数细节，离开时副总裁情绪稳定，甚至还轻松地开了个玩笑，说期待第二天在谈判桌上“一举敲定大局”。

格伦没有发现明显的逻辑漏洞或矛盾，但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调查官，他捕捉到了对方细微的肢体语言——利德尔在回答某些问题时，手指会不自觉地反复摩挲茶杯的杯壁，视线偶尔会短暂地飘向窗外。这些小动作表明，他即使没有直接撒谎，也必定有所隐瞒，或者至少知道某些未说出口的内情。

马特安静地坐在一旁，他捕捉到了一些更隐蔽的信号。当格伦问到瓦西里耶夫有没有和某些人——例如军方或者代表团的的外部人员——有联系的时候，对方的心跳和血流速度出现了瞬间但清晰的异常加速。

随后，马特便借着先前谈判中与海斯坦普团队打过交道的熟悉感，自然地融入了他们在酒店休息区或餐厅形成的闲谈圈子。瓦西里耶夫“自杀”的结论虽然没有公开，但内部总会传出或多或少的一点风声，私底下难免会有些议论八卦。

某位和瓦西里耶夫关系不错的工程师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惋惜：“阿尔乔姆是个技术天才，没得说。就是有时候……太理想主义了，或者说，太想走捷径。他总觉得跟某些官方部门深入合作，就能绕开很多商业谈判的麻烦，让技术更快落地。”

马特适时接话，语气温和，带着理解。“身处他的位置，压力想必很大，难免会急于做出成绩证明价值。或许……他不该总把自己陷在数据和实验里，而是该多出去走走，和圈子之外的人多聊聊，换一换思路。”

这话引起了另一位商务销售的共鸣。

“他还真没少出去。就在星辰使者号上，我见过好几次他去舰上军官的专用包厢吃饭。”他下意识地压低声音：“在这里也是，‘水晶穹顶’那边——你听说过吧？那可是本地最烧钱的餐厅之一——他也跟机组那边的人一起去过。”

马特点点头，仿佛只是顺着话头闲聊：“他负责技术，军方又是集团的重要采购方，和客户维持良好关系，也是职责所在吧？”

一旁的另一位工程师却摇了摇头，神色间透出些微忧虑：“话是这么说，但总部对这类私下的客户往来一向比较敏感。我记得上次季度风控会上，还有人含糊地提过，说正在做内部自查，重点就是某些违规的客户往来，据说还涉及到了数据泄密的事。不过后来好像没下文了，估计是查无实据，或者……”

他没说下去，只是耸了耸肩。

马特知道说到这里便差不多了，适时将话题引向了更安全的方向。“‘水晶穹顶’？听名字就很特别，是本地很有名的餐厅吗？”

年轻些的助理研究员立刻被勾起了谈兴：“何止有名！据说里面全是难得一见的食材……”

眼看话题顺利转向了美食，马特便不再多言。他不动声色地端起手边的杯子，轻轻抿了一口，仿佛只是一个对本地见闻感兴趣的普通听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