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会议间隙,格伦和马特站在休息室的观景窗前,窗外不远处就是联盟议会大厦那标志性的晶体尖顶。大厦前的广场上聚集着一小群举牌抗议的人,要晃动的牌子上写的全是“保卫自然能源纯净”“拒绝人造技术污染”“传统即尊严”。
“能源部是这次最收冲击的部门,传统产业和既得利益集团都在那里。”格伦低声道,恰好杜马克部长正从走廊另一端匆匆走过,准备前往下一个会场。他依旧穿着笔挺的礼服,向沿途遇到的代表团成员颔首致意,眼中却丝毫不见笑意。与能源部长步伐中的轻快与声音里的底气形成了鲜明对比。
“现在联盟的主流就是改革与合作。这几天乔哈克亲自推动的几项技术引进,正好成了他的政绩。”马特接话道,“听说年末选举之后,他就会进入联盟核心的星球行政长官序列了。”
所以这位以保守强硬著称的传统型官员,才会在退休前突然转向,大力鼓吹产业革新。至于引进的技术和资本会如何冲击本土产业、造成多少失业……那是他的继任者需要面对的烂摊子了。
“从结果看,也未必是坏事。”格伦叹了口气,“无论动机如何,改革总算是开始了。”
马特点了点头。“而且,这些合作至少维持了表面上的公平,都把联合研发与标准制定写进了协议里。”
这也是他在之前的博弈里尽力为联盟保留下来的部分框架。只要在技术标准与规范制定中还有话语权,联盟就不算完全失去主动,至少不会彻底沦为技术倾销市场。
而为了保留下这部分框架,他不只要和联盟的谈判人员斗智斗勇,还要巧妙的说服自己人,适度的公平会让联盟更放心的开放市场和数据,为后续抢占市场份额铺平道路;对企业的社会责任更是绝佳的宣传——能赚钱的企业有很多,但现在看来,新约组织近几年的重点明显是继续拓展星域范围,而在这方面口碑更好、更容易赢得异星信任的企业,在这一过程中就可以攫取更大的利益。
能进入代表团的企业资本们本就深谙此道,被提醒了之后,相关的宣传通稿、专访报道与形象广告转头就席卷了联盟和新约组织的主流媒体平台,一时间倒也营造出了不少互利共赢的气氛。
“那么现在正在谈的,还有戴维森坚持要纳入最终框架协议的那几个深度合作项目……”
格伦看向马特,马特比了比对面还在抗议的人群。尽管看不见,但那些抗议声浪与躁动的情绪,如同无形的波纹,清晰地传入了他的感知中。
“那就是联盟……需要真正付出代价的地方了。”
***
谈判一路顺利推进到第七天。就在双方代表为联合声明的具体措辞进行最后斟酌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猝不及防地打断了进程。
海斯坦普集团的高级技术副总裁,此次技术谈判的核心人物之一,阿尔乔姆·瓦西里耶夫,于清晨被发现死在自己套房的客厅里。
发现尸体的,是死者那位迟迟等不到他出席晨间会议、最终跑到去房间里找人的助理。当格伦带人赶到现场时,套房门外已经挤满了闻讯而来、神色各异的人群。他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面色惨白、几乎站不稳的助理,以及一旁握着万能门卡、不知所措的酒店服务生。
格伦挥手示意队员控制住门外骚动,自己则侧身进入套房。
室内的景象则是一个典型的凶案现场。瓦西里耶夫穿着丝质的深色睡袍,倒在客厅中央那张昂贵的、纹路繁复的卡利兹手工编织地毯上,姿势僵硬而不自然。
他胸口正中的位置,有一个边缘清晰、呈标准圆形焦灼的能量武器伤口,一击贯穿心脏。他双目圆睁,虹膜中凝固着最后一刻的惊愕,仿佛看见了某个绝不可能出现的身影。嘴唇微微张开,却永远失去了发出声音的机会。
一把手枪静静躺在他右手不远处的地毯上,“诺甘普III型”,市面上十分流行的个人防御型能量手枪。格伦记得,在代表团出发前登记个人携带武器时,阿尔乔姆·瓦西里耶夫提交备案的,就是一把这样的枪。
一旁的助理顺着格伦的目光看去,声音发颤地确认道:“那、那是瓦西里耶夫先生的枪,枪柄上刻着他名字的缩写……但他平时不会带在身上,只是放在床头柜的加密抽屉里,他说那只是……最后的手段。”
格伦点点头,没有说话。他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将手枪装入证物袋封好。与此同时,随行的调查局探员们已训练有素地散开,一部分迅速将门外越聚越多的代表团成员与联盟工作人员隔离开,维持秩序并初步问询;格伦自己则一边通过加密频道向团长戴维森简明汇报情况,一边指挥另一部分队员开始对套房进行系统性的初步现场勘察。
很快,夜鹰便快步从套房内侧走出,在格伦身边停下,压低声音汇报道:
“现场没有强行闯入的痕迹。门锁完好,没有被撬或解码的迹象。所有窗户都从内部锁死,这是高层,外部墙体光滑,没有任何可能的攀爬附着点或痕迹。”
几乎同时,手持便携式数据终端的灯塔也走了过来。他指尖在光幕上快速滑动,调出加密日志。
“套房内部的智能安保系统日志完整,没有删除或篡改的漏洞。记录显示,昨夜瓦西里耶夫于23:17返回房间,随后启动睡眠安防模式。自那以后,直到今早助理使用备用权限卡开门之前,系统没有记录到任何异常访问尝试、权限验证失败或警报触发。”
他轻声道:“问题出在酒店走廊的监控,显示他本人八点四十分送走了一位客人,自己进入房间就没有出来。但问题是,后面九点开始到十二点,监控记录信号就被干扰了,据保安说当时画面一切正常,但录像无法显示。十二点到目前的监控一切正常,也没有人进出这个房间。”
格伦蹲下身,目光锐利地扫过尸体、枪械、以及周围每一寸空间。昂贵的地毯绒毛顺滑,没有明显的挣扎拖曳痕迹,不远处的小圆桌上,一杯喝了一半的水静静放着,旁边是摊开的电子阅读器,屏幕还停留在某份技术草案的页面。
他站起身,又环顾了一眼这个封闭的“密室”。
“那作案时间就是九点到十二点?死亡事件能对上吗?”
“初步判断是十点到十二点左右。”检查尸体的探员回道。“还要带走进一步调查。”
“星辰使者号上有医疗舱,尽快带过去检查。”格伦“凶器呢?能匹配吗?”
“现场条件做不了精确的弹道能量残留比对,需要送回总部实验室检验。”夜鹰道,“但从我的经验来看,能量束口径、穿透特性和伤道周围的电离碳化痕迹,都符合诺甘普III型在极近距离射击的特征。错不了。”
“我记得海斯坦普高管的武器都有生物识别锁,只有本人可以激发?”
格伦回头,看见马特·默多克不知何时已静静立于门廊处,手中的盲杖手柄散发出莹莹的蓝光。
“你怎么来了?”格伦眉头微蹙。
“戴维森议员让我过来协助评估情况。”他平静地道:“调查官,如果我没听错——现场没有任何闯入痕迹,安保系统也没有异常记录,凶器是注册在本人名下,只有本人可以使用的配枪。”
格伦盯着他:“你想说什么?”
马特微微偏头,仿佛在注视格伦的方向:
“你考虑过自杀的可能性吗,调查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