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谈判结束后，索林端着能量饮料状似无意地走到正在整理文件的马特身边，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

“默多克律师，贵方一直在各个场合强调开放合作。”索林的声音保持着不大不小的音量，“既然如此……我们向新兴大陆的代表团进行同样的技术对话，贵方应该也不会反对吧？毕竟，开放应当是全面和无差别的，不是吗？”

马特没有立刻抬头。将数据终端上的记录整理好后，他才转过脸，朝着索林声音的方向，回了一个同样标准的温和笑容。

“当然，索林先生。我们完全支持开放合作的原则。”他的声音平稳如常，“事实上，我们也期待能与新兴大陆星域共同体的代表团进行交流。事实上，我们也非常期待能与新兴大陆星域共同体的代表团进行建设□□流。相信他们一定也有某些特定的需求，恰好是我们这边某些企业的技术专长所能满足的。”

他稍稍向前倾身，语气十分诚恳：

“一切都可以放在桌面上谈，不是吗？这才是合作的真正意义。”

索林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他勉强维持着表情，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开了会场。

待那脚步声远去，格伦才从不远处踱步过来，站到马特身侧，声音压得极低：

“我们之后……真会和新兴大陆的代表团谈？”

“我不知道。”马特合上显示器，微微一笑：“关键是，他更不可能知道。”

格伦挑眉：“……这好歹是正式外交场合，你可以这么忽悠他吗？”

“我又不是谈判代表，我只负责条款咨询。”马特拿起手杖，站起身，语气里带着理直气壮，“况且，我也没说什么，是听的人以为自己听懂了。”

格伦失笑，摇了摇头。两人并肩朝代表团专用的休息室走去。廊道里铺着厚实的地毯，吸收了大部分脚步声。格伦环视四周，确认没有外人，才压低声音道：

“其实我们和新大陆之间，也不像明面上那么老死不相往来。这次代表团里，有好几家企业和他们都在私下合作，甚至包括一些议会明令禁止的敏感领域。”他顿了顿，“当然，都是通过层层转包、离岸公司和复杂的代理协议操作的。”

“这次新兴大陆星域共同体的代表团里，同样有不少企业，和我们这边的某些资本有着间接而友好的联系。”马特微微侧过头，“你猜这是因为什么？”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格伦瞥了他一眼：“算了，当我没问。你的情报来源从来不比我少。”

果然，当晚代表团在驻地会议厅召开闭门会议时，罗伊斯·戴维森直接明确了应对新兴大陆代表团的基调。

“可以进行‘有限的、非正式的沟通’，”戴维森的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目光扫过全场，“目的是在关键议题上，与对方达成‘必要的、互利的默契’。”

会议厅里很安静。在座的都是核心成员，每个人都清楚这些话背后的意味。

戴维森满地点点头，目光看向海斯坦普的方向。

“安吉，技术合作方面怎么样？”

安吉莉娜·帕洛斯推了推眼镜，快速而清晰地汇报道：“已经初步划定了。新能源转化模块、星舰引擎效率优化、第三代生态循环系统——这几个板块由我们主导，与联盟进行‘技术共享’。相应地，新兴大陆需要开放对应的能源储备库访问权限，并在下一次成员会上通过我们提出的《深空探测协议》修订案。”

“基建和资源开采板块，”一位来自新约星大型建筑集团的董事接过了话头，“会‘让’给新兴大陆。他们在行星级工程上有成本优势，联盟也需要大规模更新老旧的城市供能网络和交通枢纽——这笔生意够大，足以让新兴大陆的代表团满意。”

“而作为交换，”戴维森缓缓接口，嘴角带着政治家特有的、意味深长的微笑，“新兴大陆方面已经通过间接渠道表示，他们不会接受安—迦联盟以任何形式加入共同体。同时……”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在座的几位军工背景的代表，“我们之前那份长达十五年的‘敏感技术设备禁运清单’，会在未来六个月内有‘选择性地松动’。尤其是民用防卫级能量护盾和深空探测雷达系统——这些，恰好是新兴大陆目前最急需的。”

桌边响起几道低沉的笑声。那笑声里没有多少温度，更像是猎手们确认陷阱已经布置妥当，战利品即将被瓜分后的满意。

戴维森这时转向坐在稍远处的马特，半开玩笑地说：“默多克，下次对方再有人来试探——就像今天下午那位沉不住气的年轻人——你就继续保持这个风格。让他们猜，到底谁手里攥着更多的底牌。”

马特微微欠身，脸上是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没有说话。

会议在一种近乎轻松的、大局已定的氛围中继续，讨论起具体条款的措辞和交接时间表。马特安静地听着，手指在数据面板上缓缓移动，记录着那些交易细节。

他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弱势的一方总以为自己能在强者之间左右逢源，待价而沽。可一旦强者们背过身去，仅仅交换一个眼神、达成最简单的默契——棋局的性质就变了。

棋盘还在，规则还在，可棋子已经注定了结局。

窗外，奥利西斯的灯光依旧璀璨，温柔地笼罩着这座陷入黑暗的城市。

***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新兴大陆星域共同体的代表团抵达奥利西斯仅仅两天后，安-迦联盟在谈判桌上的态度便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急转。

变化首先体现在每日召开的联合记者会上。之前那些充斥着“多方考量”“审慎评估”的模糊声明，一夜之间被更具指向性的表述取代。

“联盟将致力于巩固与新约组织的长期战略伙伴关系。”

“我们将进一步融入新约组织倡导的开放合作平台。”

“双方正在就深化全面合作进行富有成效的磋商。”

措辞之清晰，立场之鲜明，与数日前的暧昧圆滑判若两人。

代表团内部的直接感受，便是一些此前反复拉锯的技术准入年限、本地化生产比例等关键问题，都在联盟让步后迅速敲定，杜马克肉眼可见的疲惫了许多，连每天的开场白都精简了不少。

“乔哈克部长倒是精神焕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