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讨论声渐歇，格伦才从容地清了清嗓子，拿起面前的数据板。

“各位，”他的声音平稳有力，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如果关于外交礼仪与技术规范的讨论暂告一段落，那么接下来，我将做一下今天的安全简报。”

会议桌重新归于肃静。马特也端起水杯，嘴角的弧度仿佛从未变过。

这样的场景渐渐变成了常态。马特因为经常和格伦配合，也也自然而然地与调查局的探员们熟络了起来。每到晚上所有的工作结束，马特和格伦总会到餐厅酒廊坐一坐，聊一些不适合公开谈论的信息——比如捍卫者传来的星盗动向、某些可疑的飞行物信号等等。而探员们一看到马特出现在吧台，便会默契地让出格伦身旁的位置，聊上几句就嘻嘻哈哈地散开，把安静的角落留给两人。

但不知从何时起，这变成了一种惯例。即便没有什么情报需要沟通，晚上在酒吧那个固定的角落坐上一会儿，也成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有时他们只是各自喝着酒，沉默地望着窗外流动的星河；有时则会聊起一些与任务毫不相干的事——某本书、某条法律条款的争议，甚至只是对舰上合成咖啡的一致抱怨。

没有人再主动提起那晚关于新习惯和主动权的对话。但新的习惯已经在慢慢养成，而格伦能感觉到——也许马特也一样——他们都在耐心等待，等待一个足够顺理成章、让话题再度浮出水面的时机。

***

经过数日的平稳航行，星辰使者号的舷窗外终于出现了安德里茨-迦南星联盟主星——奥利西斯的壮丽景象。巨大的星球呈现出瑰丽的蓝绿色，周围环绕着庞大的人造星港与闪烁的导航信标。

安德里茨—迦南星联盟位于资源富集的丰饶星带，是由十二个主要星球组成的邦联制政体，历史可追溯至星际大殖民时代中期，凭借辖区内异常丰富的稀有晶体矿脉与氢氦聚合燃料储备，迅速崛起为中央星域最重要的传统能源出口中心。

在超过一个半世纪的时间里，财富随着能源输出管道源源不断涌入联盟。主星奥利西斯被誉为“永不熄灭的殿堂”，由透明合金与发光晶体构筑的宏伟建筑遍布整个星球，里面能找到各个星系搜罗而来的珍奇生物，顶级珍馐，元素宝石和古典艺术品。

新约组织成立之后，联盟就把生意做了过去。他们凭借持续的能源供应，享受着新约组织的技术成果和工业产品，偶尔还能以供应调整为筹码，换取贸易让步或外交支持——那是一段双方各取所需的蜜月期。

然而，随着分布式反物质反应堆与恒星能量采集技术的大规模应用，传统晶体与聚变能源的市场需求在近三十年内断崖式下跌。安—迦联盟的统治阶层为了维护现有利益结构，开始大力抵制新能源在本土的研发与应用。这不仅意味着传统能源市场逐渐萎缩，更导致与新能源配套的新一代星链网络、全域人工智能、高耗能尖端科研设施无法在联盟落地。联盟的技术与市场竞争力开始与主流星域脱节，相应的，政治地位也悄然滑向边缘。

但在百年积累的财富堆砌下，如今的奥利西斯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华丽。当星辰使者号缓缓降落在奥利西斯星的主空港时，展现在访客们面前的是一片铺展到地平线尽头的发光建筑群，表面覆盖的晶体鳞片随着光线角度变换色彩，闪烁着近乎虚幻的辉光。

安—迦联盟的外交部长杜马克已在广场上等候多时。他身着剪裁考究的传统礼服，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欢迎来到奥利西斯，新约组织的尊贵朋友们。”

他温文尔雅地发表着欢迎致辞，语言间尽是邀请客人享受奥利西斯的魅力和奢华。身后的仪仗队穿着绣有能源晶体符号纹样的礼服，手中的礼仪权杖顶端镶嵌着拳头大小的蓝色宝石，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马特的感知在上面轻轻扫过。

那是荧蓝矿晶。联盟鼎盛时期最具象征意义的珍稀矿石，曾代表着无尽的能源与财富。但如今在新约星，它多半只能作为昂贵的照明装饰，出现在某些复古风格的高级餐厅墙面上，供人怀旧。

这就和联盟一样。

他的感知继续向四周延伸。警卫队的装备保养得一丝不苟，型号却至少落后两代；空港的能量中枢运行时发出特有的低沉嗡鸣，那是老式转换系统独有的、仿佛在喘息般的噪音。

就在这时，他的隐藏式耳机里传来丹尼活力十足的声音：

“行了，总算是等到你们着陆了。我们就先走了哈，还得跟那几个星盗团继续干架呢。地狱厨房号暂时不会返航，等你们离开卢克再撤。”

杰西卡跟着吹了声口哨。

“全星域最有名的销金窟——好好享受哦。”

马特轻咳了一声示意收到，同时几不可察地调整了一下站姿。连续数日高强度的谈判与舟车劳顿，原本就不利于他伤口的恢复。而奥利西斯灼热的阳光、冗长的仪式风格和缓慢华丽的节奏实在很难说是享受。想到后续谈判，他的伤口连同额头都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格伦站在代表团侧后方，目光迅速扫过欢迎仪式的阵容。能源、贸易、技术三位部长、十二位高级官员、超过五十人的顾问团队……规格确实够高，但那些官员脸上标准化的笑容与略显刻板的做派，让他莫名想起卫队手里那一排礼仪权杖。

优雅，骄傲，抱着过时的传统不肯放手。

“……他准备说到什么时候？默多克律师脸色都有点白了。”夜鹰在他耳边低声道。“我看到有代表已经在偷偷打哈欠了。”

格伦的视线越过面无表情的戴维森，越过正认真倾听、不住点头、仿佛在无声赞叹“这才是标准外交礼节”的温斯洛，再越过一众明显已经走神的代表，最终落向远处那些晶体覆盖的华丽建筑，以及建筑之间悠闲漫步、衣着光鲜的人群。

“能把表面功夫做成下马威也不容易。”他同情地叹了口气。“之后的谈判，恐怕有的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