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静了一瞬。不少代表惊讶地看向马特。

他抬起手，指尖在个人数据板上轻点，三组航线计划被推送到中央投影，红色标记的高亮条目刺眼地滚动着。

“这些坐标记录来自被调查局捕获的星盗舰船，分别隶属于三个不同的星盗团，我们根据跳转路径反向追踪，发信终端的地址和议会政府服务器所在地一致。”马特抬起头，“究竟是谁出于何种目的泄露信息暂且不谈，我想问的是，议会为何未能监测到这些异常数据流动？又为何在调查局要求进一步调查时，至今都没有向调查局提供完整的后台日志？”

坐在格伦身旁的夜鹰忍不住伸头过去，悄声问道：“我们什么时候捕获星盗舰船了？”

倒不是他们不想抓。只是他们的职责毕竟是保护代表团的安全，最近的行动也都是以防御为主，尽量避免发生正面冲突。

格伦在他热切的目光中眨了眨眼，同样悄声回道：

“……我呼叫了支援。”

——感谢捍卫者。他们还特意等到所有星盗撤退到了一定距离之后，才瞄准几艘明显是领头的星舰迅速出手。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惊动代表团，没惊动其他星盗，当然，也没惊动同样被蒙在鼓里的幕后黑手们。

如今，“幕后黑手们”的代表面对着满屋子投过来的危险视线，张着嘴一时语塞，下意识地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了副团长卡莱尔·温斯洛。

卡莱尔·温斯洛出身泰拉诺瓦政治世家，是标准的议会派系人物。此番他正是借着主管议会政府技术专家委员会的名义，硬在代表团中插进了一手。此刻他脸色隐隐发青，似乎想说什么，却被身旁的戴维森抬手制止。

罗伊斯·戴维森则是出身于新约星的资深新派议员，戴维森这个姓氏，代表了中央星域最大的民用星舰制造家族。他缓缓靠向椅背，目光在马特身上停留片刻，嘴角浮现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赏笑意。

“阿诺德，我看默多克律师的提议很有道理。议会既然要负责，就不能只负责决定航线，却不负责解释漏洞。”他声音温和地对马特问道：“你认为，现在这个局面应该怎么解决？”

马特谦逊地微微欠身。“团长阁下，在这方面，我和布莱克专员一样并不专业。因此我认为，这种时候最稳妥的做法，是交由专业的人来负责后续事宜——例如，本就承担此行安保职责的调查局。”

布莱克像是被刺痛了，声音陡然抬高：“我们委员会负责了议会绝大部分外交使团的行程规划！你是在质疑整个委员会的能力吗？”

“袭击发生后的两小时内，格伦调查官已经将经过代表团审议后的安保升级方案提交至外交事务委员会了，但是至今没有收到答复。”马特的语调依旧平静。“至少从应急反应机制来看，贵方的效率实在令人担忧。”

“默多克，我们现在已经按照格伦调查官的新方案执行了，议会那边没有提出反对，就不必再要求他们正式回复意见了。”

戴维森笑了笑，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全场，“霍布斯大法官推荐默多克律师加入顾问团时，我还觉得他是不是太年轻了些。现在看来，老朋友的眼光还是一如既往的毒辣啊。真正经验丰富的人，总能随时拿出解决方案。不像有些人，非要被问到脸上，才开始开始绞尽脑汁地想说辞。”

他向前倾身，双手轻轻搭在桌沿：“那么阿诺德，关于新的安保方案。你是觉得现在就定下为好，还是我们需要再把袭击的细节从头捋一遍，再慢慢讨论？”

布莱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

“……委员会会依照调查局提交的方案，重新协调后续安排。”

格伦甚至自始至终都没说一句话。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借着喝水的动作，遮住了嘴角那一闪而过的笑意。

和议会的加密通讯刚一结束，会议室内紧绷的气氛便微妙地松动下来。

戴维森摘下耳麦，向后靠进座椅里，目光似笑非笑地掠过身旁的副团长卡莱尔·温斯洛。

“卡莱尔啊，”他语气悠长，像在聊家常，“你看看格伦调查官，再看看默多克律师——都还是年轻人。我们这些在议会里待久了的老家伙，有时候反倒容易看不清形势。”他轻轻叩了叩桌面，“这时候就应该少管点事，多给年轻人多一些机会了。”

卡莱尔·温斯洛面无表情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声音不高，却恰好能让全桌听见。

“有的时候，年轻人的做事方式还是太锱铢必较了些，到底还是在商场上锻炼出来的。关起门来和自己人较真也就罢了，等到了安—迦联盟的正式场合，还是收敛些、少说多听为好。外交礼仪，终究和谈判桌上的不一样。”

他话音未落，坐在他斜对面的海斯坦普集团技术副总裁安吉莉娜·帕洛斯笑了一声，扶了扶眼镜。

“议员阁下，您也是负责技术事务的。”她终于有些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的盘起，脊背挺直，镜片后的目光平静而锐利，“技术领域最讲求严谨。一个参数、一个符号都不能出错，这和是外交还是谈判无关，这是基础规范。您是不是外交会议开得太多，已经忘了实验室里的流程规定长什么样了？”

马特微微低着头，保持着纯良无害的笑容，仿佛这一切讨论都与他无关。

夜鹰又悄悄凑过来，用气声问：“头儿，不用劝一下？”

格伦瞥了一眼周围——几名负责会场安保的调查局探员正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嘴角却压不住地上扬。他压低声音：“急什么，不要打断会议进程。”

桌子上的几位企业代表们已经你一言我一语地接上了话头。这个说“流程严谨才是对合作方最基本的尊重”，那个说“只要没弄虚作假，也不怕被问得太细”。温斯洛的脸色由青转白，握拳的指节微微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