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内的气氛开始走向僵持。

两边的辩论不停围绕着路易莎的角色性质上打转。格伦看着沉默下来，将一切全权交由律师处理的路易莎，又看了看寸步不让的马特和那位思路似乎正被马特带着走的检察官，意识到时机到了。

他对着面色凝重的检察官，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门口。检察官接收到了信号，几不可察地颔首。

格伦站起身，语气平稳：

“检察官先生，也许我们该出去稍微沟通一下，明确一下接下来的调查方向和法律程序。”

他的提议合乎规程，检察官和伊姆斯随之起身，三人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审讯室。厚重的隔音门在他们身后无声闭合，房间里只剩下了马特和路易莎。

几乎在门合上的同一刻，马特换了一个放松一些的坐姿，空气自然地转化为一种更私密的氛围。

“面对官方的压力并不容易，”他开口，声音多了几分柔和的关切。

“尤其是需要反复回顾那些痛苦的经历。如果感到不适，请告诉我。我的首要职责是确保你的权益，并在法律框架内，帮助你达成你想要的结果。”

他刻意加上了一些轻松的语气。

“我相信，我们的目标与执法部门的方向并没有大的冲突。只是路径和侧重点需要再讨论一下。”

路易莎看向马特，紧绷的肩膀不自觉地放松下来，仿佛卸下了某种一直强撑着的重负，甚至显得有些茫然。

“默多克先生，你的工作……”她不由自主地看着马特，“确实如同你本人一样，令人……印象深刻。”

“谢谢，那说明我的工作还算到位。”马特微笑接受，随即将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我们——我，以及一些……有共同关切的朋友——正在努力推动警方将调查重心转向戈德曼集团的罪行。如果这条路能走通，正义能够通过法律途径伸张……”

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

“这是否有可能，让某些人重新考虑采用……不那么极端的手段解决问题？”

路易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瞳孔微微收缩，再开口时带上了明显的警惕。

“……你知道了什么？”

马特听了听门外沟通的进度，没有再兜圈子。

“路易莎小姐，是夜魔从戈德曼集团手里救下了你，也是他委托我确保你的安全和权益。”他直截了当地说：“所以我也知道很多事，我知道理查德·丹顿，也知道莉迪亚·考尔克斯。”

路易莎猛地咬住了下唇，没有再说话，但马特清晰地听到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骤然加速，血液涌向脸颊的细微声音也清晰可辨。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你我之间的所有谈话，都受律师与当事人保密特权的保护。”

马特的语气更加郑重。

“路易莎，我现在只需要知道最关键的一点：他们，理查德·丹顿，还有莉迪亚·考尔克斯，为什么会找到你？他们的计划是什么？”

路易莎的眼神有些涣散，仿佛又回想起了积压多年的梦魇。

“他们当初找到我，问我……想不想给我妹妹复仇。”她最终发出一声短促而苦涩的轻笑。

“复仇？呵……不是谁都有资格站上那个道德制高点的。”

她摇了摇头，目光渐渐聚焦，染上自嘲的尖锐。

“我太了解那个圈子的规则了。我曾那么努力地学习它、适应它，甚至……利用它向上攀爬。我一度还以为自己真的踩在了规则之上，可以玩弄它，和那些被它轻易碾碎的人不一样……多么可笑的自以为是。”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椅子的软垫，指节微微发白。

“后来我才明白，不是这样的。”她的语气骤然变得冰冷而锋利，“我好容易才挣来那一点点可怜的生存空间，天真地以为这空间也能让我妹妹呼吸得更顺畅一些。但这个空间本身，就像……”

她看向自己张开的手掌，然后缓缓握紧，指甲几乎陷进掌心。

“就像掌心里的空气。当那些真正的大人物们觉得碍事，随意一握——”她的手猛地攥成拳头，指节发白，“你和你珍惜的一切，一样会瞬间窒息。”

她抬起眼，看向马特，目光重新变得清晰，仿佛有燃烧着决绝。

“名利场的规则之上，还有一套更大、也更冷酷的规则在运转。现在，我想试一试……看看能不能，哪怕只是撼动它一丝一毫。但理查德和莉迪亚……他们不一样。他们是为了纯粹的复仇而活，他们更纯粹，也更绝望。我不确定，当一个人被那样的绝望完全吞噬时，他还会不会选择停手。”

马特静静地听着，直到她话语中的激荡稍稍平息，才平稳地回应道：

“但是路易莎，他们也开始了新的生活，不是吗？莉迪亚馆长会为了博物馆的运营和藏品的保存而费心；而理查德·丹顿……或许也曾期盼过，能能像孩子们讲述自己曾经作为一名战士的荣光，而不是只能作为一个被仇恨吞噬的幽魂。”

他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更具引导性。“复仇，应该是为我们过去的痛苦生活画上句号的手段，而不能，也不必要，以彻底毁掉刚刚萌芽的新生活作为代价。”

路易莎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马特能听到她内心的激烈挣扎。最终，她仿佛下定了决心。

“……希望你真的能说服他们。”

她抬起头，直视着马特。

“他们的计划是……在发布会上，利用莉迪亚树化的能力控制住高层的几个核心目标。然后，由理查德……引爆炸弹。”她有些艰难地补充道，“莉迪亚是卡兹利尔星的原住民，成年后觉醒了自然能力的血脉。理查德的能力是控火和气爆，是在二十年前那个事件里觉醒的。如果……如果他全力施为，那个会场……不会有人幸免。”

马特的心沉了下去，但他的表情和声音依旧维持着一贯的冷静。

“会场里，还有很多无辜的人。”

路易莎的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痛苦，随即被一种近乎麻木的漠然覆盖，那是被长期绝望侵蚀后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