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盘”。
这个陌生的名字,随着父亲模糊的警告、那个血腥夜晚的混乱、以及这些日子以来以来永无止境的追杀,深深烙进了崔斯坦的记忆。
但是,当他们开始依循这丝线索,尝试反向追踪时,遭遇的反噬也骤然升级。伏击变得更加频繁,战斗也更加危险和残酷。
全金属商会的减员依旧无可避免的来临了。
在一次对某支追兵屯放物资的空间站进行突袭时,为了夺取关键日志,他们陷入了重围。
负责断后的老兵墓碑,那个总是默默擦拭着他那把老式脉冲步枪、会把额外配给的营养膏留给崔斯坦的男人,为了阻隔追兵,选择了炸毁通道,与敌人同归于尽。
当爆炸的震动传来,通讯频道里墓碑的频道永远陷入静默时,飞船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过了很久,他的室友跳蚤才哑着嗓子骂了一句脏话,用力捶了一下舱壁。
那份截获的作战日志,清晰地记录着追兵们相互配合的战术安排。他们借此摸清了尾随在后的几支星际佣兵小队的底细,并开始顺着他们的资金流向与装备来源,一点一点向上追溯。
在一次穿越小行星带的航行中,他们遭遇了一群伪装成陨石的自动攻击平台。
无数小型无人机如同蜂群般扑来,撞击着飞船的护盾,爆出一朵朵令人心惊的火花。飞船剧烈颠簸,警报声响彻不断。所有还能动弹的人都在岗位上奋战。埃德加在驾驶座,指挥着火力反击的同时操控着飞船,规避着大型陨石和最猛烈的炮火;铁砧和乌鸦着操纵舰炮,将一架架无人机打成碎片;工程师扳手在轮机舱拼命维持着护盾的能量输出。
“左边!左边又来了一群!”
崔斯坦的声音带着被烧灼的嘶哑,迅速地更新着瞄准坐标,让舰炮手们不用考虑瞄准,只专注于火力的分配。
“护盾快撑不住了!”乌鸦怒吼道:“扳手,你他妈的在磨蹭什么?!”
“已经在超载运行了!这破船快到极限了!”
扳手的回应夹杂着闷哼、咳嗽和不停敲击控制面板的噪音。
每一发落在飞船上的炮火都带着死亡和他们擦肩而过,等到他们终于冲出了包围圈,扳手已经永远合上了眼睛。他的胸口被因爆炸而断裂的金属碎片穿透,但他的手还死死地固定着泄露的液压管。
这一次,他们冒险捕获并拆解了几个残存的自动攻击平台。在昏暗的应急照明下,崔斯坦的手指抚过那些焦黑扭曲的合金骨架,辨识着能量过载的路径与模块化武器的接口规格。
突然,他的指尖停在了一块相对完好的核心处理单元上——确切地说,是嵌在深处、被多层防护包裹着的一块智能芯片基板。
他见过这个。
就在他父亲身死,他开始逃亡的那一天。
那个下午,杰克一反常态地提前回到家里,脸色是崔斯坦从未见过的凝重。
他没有开灯,在昏暗的客厅里快速但有条不紊地收拾着少数几件必需品,动作间带着一种紧绷的急迫。他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材质特殊的假身份文件卡检查,又小心地调整好了便携式信号屏蔽器。
就在那时,他自从不离身的战术腰包内侧,取出了一个用防静电箔紧密包裹的小物件。他犹豫了一会儿,指尖摩挲着里面的一块芯片,仿佛在权衡着什么,最终还是将它仔细地包好放回了去,拉上了拉链。
年幼的崔斯坦恰好看到这一幕,好奇地问那是什么。
杰克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用故作轻松的语气回答:“没什么,儿子,只是工作用的一个测试样品。你知道的,人工智能的新项目,要严格保密。”
然后他便匆匆带着那个腰包再次出门,直到傍晚才归来,而那个东西从他的腰包里面消失了,之后崔斯坦再也没有见过。
那时,父亲正是伊甸集团长期合作的雇佣兵之一,为伊甸那野心勃勃的“新世代全域智能防御网络”——核心便是高度自主化的人工智能机械兵团——提供实战模拟与动作数据优化。就在那天晚上,伊甸总部便爆发了那场震惊星际的机械军团失控骚乱,据说连集团掌舵的创始人夫妇都在混乱中受了伤。
而杰克就在骚乱消息尚未完全传开时,果断地带着崔斯坦悄然离开了,切断了与伊甸的一切联系。
再然后……追杀便开始了。
“伊甸……”
埃德加皱紧了眉头。
即使在全金属商会活跃的那个远离核心政治经济圈的边缘星球,“伊甸”这个名字也是一个无所不在的符号。
作为中央星域最大的安全系统与自动化解决方案供应商,从家用服务机器单元到行星级轨道防御平台,他们的产品与理念渗透进了文明社会的每一个缝隙,广告全息影像里永远充满了“守护”、“纯净”与“秩序”等等美好的词汇。
“之前的星际新闻快讯里,伊甸的发言人信誓旦旦,说骚乱‘已迅速平息,核心资产与数据未受损失,新一代守护者网络部署计划将按既定时间表推进’……” 埃德加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现在看来,这套说辞,恐怕比星盗的信用还要不可靠。”
崔斯坦已经调出了他们能访问到的、有限的新闻档案。画面中,伊甸的发言人形象完美,用确定无疑的语气传达着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消息。
但是……如果不是呢?
“如果……骚乱本身就不是个意外呢?”
崔斯坦脱口而出,喉咙因这个想法而微微发干。
“如果那场骚乱,根本就是为了制造混乱,以便某些人从伊甸内部,抢走某样他们绝不能公开承认丢失的东西?比如——‘沙盘’?”
他指了指那块芯片基板,又抬头看向埃德加。
“委托里面说,沙盘是芯片,而伊甸正在全力推进的守护者网络,正是传说中最大规模的人工智能集成网络……沙盘会不会就和这个计划有关?”
埃德加看着芯片皱起了眉:“但沙盘和你的父亲有什么关系?他只是战斗数据的提供者,并不是核心研究人员。”
崔斯坦紧紧盯着他。
“我知道你真正想问什么。发生骚乱那晚,他提前带我离开了,账户里多了一笔来历不明的钱,然后我们就被一路追杀到这儿。”
他略微停顿,声音平板却带着一股压抑的暗流。
“你觉得我父亲和袭击伊甸的那伙人有关。”
埃德加清了清嗓子。
“崔斯坦,‘有关’这个词有两种意思,既可以指同伙关系,也可以指敌人关系。”
他观察着少年的反应,继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