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随后漫长、颠簸且危机四伏的航程中，一种超越年龄与经历的默契开始在两人之间悄然滋长。

在飞船引擎一成不变的嗡鸣声中，在共享简陋餐食的间隙，在轮流值守监视传感器的安静里，崔斯坦开始和埃德加分享他的记忆。

关于他的父亲杰克，关于那个改变一切的夜晚，关于父亲含糊提过的“绝不能落在错误的人手里”的东西。

埃德加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听着。

他很少打断少年，更不会流露出廉价的同情或者惊叹。但是他偶尔会提出他认为有问题的地方，帮崔斯坦梳理那些杂乱的信息。

他看着崔斯坦主动地、笨拙却坚定地试图理解他们的世界。少年会留意埃德加与外界那些加密简讯中流动的黑色术语，辨识船员们闲谈中零碎的地下信息，记下军火和赃物的买卖方式，学习如何辨别对方的需求从而达成交易。

最初那份单纯的复仇执念，正被少年以近乎可怕的耐心，逐渐变成一步一步的行动。

风雨似乎永远不能真正击垮他。

当然，调查的过程并非一帆风顺。它是一场场猝不及防的遭遇战、仓促的撤退和追杀下的艰难求存。

最初，当遭遇攻击时，埃德加总是毫不犹豫地将崔斯坦塞进最安全的角落或掩体之后，让他“待着别动”，语气不留下任何商量余地。

直到某次在一个空间站的对接港，敌人第一次突破了他们的外围防线。

崔斯坦看着埃德加和商会的伙伴们艰难的反击，听着能量武器灼烧空气的嘶鸣和□□被击中的闷响，一股混合着恐惧、愤怒与强烈不甘的热流冲上崔斯坦的头顶。

他抓起旁边一把掉落的手枪，试图举起，却被埃德加厉声喝止：

“躲回去！这不是你该碰的！”

“这是我的事情！我不能只是躲着！”

崔斯坦几乎是在低吼，眼睛发红，握着枪柄的手因为用力而颤抖。

埃德加一边更换着能量弹夹一边吼回去，声音在枪声中显得格外冷硬。

“从他们对我的人下手开始，这就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这是全金属商会的恩怨！”

旁边一个脸上带着一道新鲜灼伤的大汉正在吃力地给大口径磁轨步枪上弹，闻言咧了咧嘴。

“头儿说得对，小子！打架是大人的活儿——哎呦！”

他的笑容因疼痛而扭曲，语气却依旧粗狂爽朗：“我们还扛得住，用不着你个没长开的小崽子掺和！”

崔斯坦被这种混合着保护和不屑的态度刺痛，却无力反驳。

他只能蜷缩在掩体后，听着外面的战斗声响，反复感受着自己的无力。

然而，随着航程不断深入未知且危险的星域，身后的围剿也变得越来越疯狂。

全金属商会开始不可避免地减员。那些曾经用粗糙大手拍过他肩膀、偷偷塞给他味道古怪的合成糖块、用带着各星际港口音的俚语开玩笑叫他“小麻烦精”或“机灵鬼”的面孔，在一次次的遭遇战与突围中，接连地黯淡消失。

有时，在短暂停火、修补船体或处理伤口的间歇，一个粗嗓门会习惯性地喊：“老猫，还有烟没？”或者：“火花，过来看看这该死的管线！”然后，回答他的只有循环系统单调的嘶嘶声或者远处爆炸的回响。

一阵突如其来的、死寂的沉默便会降临，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尽管活下来的人会很快用更响亮的咒骂、更粗野的笑话试图驱散这种悲伤，但那份失去同伴的刺痛，却一次比一次更深地烙印在崔斯坦的心里。

他再次找到埃德加，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冲动与愤怒，只剩下一种沉静的坚决。

“我想保护大家，哪怕只能保护一个人，挡下一次攻击。我不想再只能听着……听着你们喊某个名字，却没有人回应。”

埃德加看着他，沉默了许久，最终重重地叹了口气。

“想保护别人，你得先学会保护自己。”

从那天起，埃德加开始利用航行间隙教崔斯坦格斗。

在堆满物资的货舱里，他演示着如何发力，如何利用对手的体重放倒对方，如何用最小的代价造成最大的伤害。

他的要求十分严格甚至苛刻，崔斯坦的身上常常青一块紫一块，但他从不吭声，只是咬着牙，一次次摔倒，又一次次爬起来，将那些简洁致命的动作反复锤炼，直到刻入肌肉记忆。

他也开始学习枪械。

埃德加从最基础的脉冲手枪能量模块结构、安全保险机制、射击姿势教起，不厌其烦地强调：

“枪是工具，不是玩具。尊重它，它才能在关键时刻救你的命。”

崔斯坦学得很快，他的专注和敏锐让他对武器的掌控远超埃德加的预期。他沉默地观察、重复，不过两周，他已能蒙着眼拆装三型脉冲手枪；一个月后，他在模拟舱里用训练用步枪连续击中了所有的移动靶心。

后来埃德加开始带他去货舱深处，认识那些“不方便登记”的东西。老式磁轨射钉枪、能烧穿装甲的火焰枪、甚至一把需要生物识别的幽灵狙击步枪。他学会了他们的优劣点，效能，保养方式，以及如何在最短时间内让它们变成自己肢体的延伸。

然而，当崔斯坦的目光投向驾驶舱里那些闪烁着无数指示灯、布满复杂操纵杆和全息界面的控制台，并提出想要学习飞船驾驶——哪怕只是最小型的救生飞梭时，埃德加却异常坚决地拒绝了。

“不行。”他挡在驾驶舱门口，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为什么？”

崔斯坦不解，甚至有些不服。

“格斗和射击都可以学！驾驶我也能很快学会的！”

埃德加瞪着他，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

“那不一样！枪和拳头谁让你用来保命的。驾驶星舰？你还不到年龄呢！给我老老实实在后面待着！”他又往外挪了半步，毫不退让地跟少年互相瞪视。

仿佛只要守住了这道门，就能守住崔斯坦身上最后那一点属于“孩子”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