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他还不叫做“马特·默多克”。
在迄今为止十二年的时光里,他曾经被各种声调用各种方式称呼过。
亲昵的“崔西”,欣赏的“孩子”,不在意的“喂”,还有黑暗中淬着杀意的“小杂种”。
然而,每当“崔斯坦”这个名字被埃德加提起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独特的重量——正式,对等,不掺杂多余的温情,像是在确认他是否能理解他现在的处境,又像是要在他稚嫩的肩上,提前压上未来必须独自面对的风雨。
那是在某个充斥着金属锈蚀和机油味道的隐蔽仓库里,唯一的照明灯在头顶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扭曲。
年轻的埃德加身形成熟高挑,但眉眼间还没有后来的沧桑。
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削却眼神倔强的少年,声音平稳,没有询问,只有陈述:
“崔斯坦,这件事,我会负责到底。”
崔斯坦——那时的马特——猛地抬头,棕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抗拒与一种被看穿的不安。
“我不是任何人的责任!收起你的同情,或者别的其他什么目的,离我远一点。”
他声音里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却仍竭力模仿着成年人的冷硬。
“我说过,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能处理!”
埃德加没有因为他尖锐的抵触而动容,只是向前一步,身影在摇晃的灯光下更显压迫。
“你所谓的‘处理’,就是像一只受惊的老鼠,在星际港的管道和垃圾堆里乱窜,直到把你父亲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连同你自己的性命,一起送到追杀者的枪口下吗?”
他略微俯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崔斯坦紧绷的脸上,“你有你必须承担的东西——活下去,弄明白你父亲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而你要做到这些,你就需要我。
“这不是建议,崔斯坦,这是现实。”
崔斯坦紧抿着嘴唇,手指因用力而掐进掌心。几秒之后,那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缝隙,泄露出底下深藏的疲惫与绝望。
“死的人已经够多了。”
他声音沙哑,目光垂向地上晃动的光斑,“你本来和这件事毫无关系。别再……踏进来了。”
出乎他意料地,埃德加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笑意。
“世事通常不会如我们所愿,崔斯坦。”
他叫出少年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安慰的平和:“所以我才要主动踏进来。我也不想看到任何人再因此而送命了。包括你。”
***
之后几次惊心动魄的追杀,几次与死亡擦肩而过,已经用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验证了埃德加的话。
逃亡路上的鲜血和绝望,远比少年可笑的自尊心更沉重。
他明白了,固执的拒绝在此刻毫无意义,只会让所有人更快地走向毁灭。
某一次,再度幸运地死里逃生之后,少年强忍伤痛,疲倦地靠在暗巷的墙上,看着同样东倒西歪、或坐或站喘息着休息的埃德加和他的同伴们,终于开口。
“……既然你已经一脚踏进来了,”他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认命。“那还不如……我们一起。”
他抬起头,尽管脸色苍白,额发被汗水与污渍黏住,但那双眼睛重新凝聚起属于他自己的锐利光芒。
“埃德加先生,今天起,我正式雇佣你,和你的全金属商会。”他直接地看向埃德加。
“第一,送我去一个足够远、足够乱的移民星球;第二,帮我搞一个经得起查的新身份;第三,协助我摆脱后面那群阴魂不散的鬣狗。我父亲放在你那里的所有财产,都可以作为我的预付定金。”
他艰难地咽下喉咙里的血腥味。
“等我们查明真相,我会支付你……你应得的报酬,用我能弄到的任何方式。”
埃德加回视着靠在墙边的少年,脸上没有惊讶,只是点了点头。
“我接受你的委托。”他言简意赅地问:“你想去哪里?”
崔斯坦扯了扯嘴角,那几乎不能算是一个笑容。
“从这一刻起,骑士先生,你需要开始为你的雇主提供专业建议了。哪里最适合一只受伤的老鼠,能够藏身,还足以让它把牙磨得再尖一点?”
埃德加脸上终于掠过一丝赞许的笑意。他没有在意少年话语里的尖刺,从怀中取出一个老式但结实的便携通讯仪,调出星图,指尖在一个边缘区域的光点上重重一点。
“新大陆星。位于芬德尔星域边缘,目前有七家大型星际开拓企业在那里争夺开发主导权,地上地下,都是各家公司雇佣兵的枪口说了算。”
他的神情笃定,眼中带着评估和审慎,但语气依旧果决。
“混乱,但有规则可循,也意味着足够的空间。最适合我们这样的人——浑水摸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