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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新大陆星的航路,是一条毫无疑问的荆棘之路。
身后的追兵如同跗骨之蛆,更可怕的是,他们似乎总能预判全金属商会这艘小船的每一次跃迁和每一次停靠。每当他们以为已经甩脱了追兵,他们又会在不远处的下一站跟上来。
起初,这只是崔斯坦心头一丝模糊的不安。
他天生感觉敏锐,即便在十二岁的年纪,也已经能观察到许多被常人忽略的细节。这种不安,在第三次有惊无险地避开了预设航线上的一次伏击之后,终于在他的心中放大成了怀疑。
他开始有意识地观察船上的每一个人。
第一次可以确认的疑点,是一次偶然的对话。
在结束了短暂的跃迁后,飞船需要进行常规位置校准。埃德加正在和轮机长讨论绕过一片引力异常区的备用路线。崔斯坦靠在离导航台不远的舱壁上,看似在休息,却观察着所有人的动静。
当轮机长提到某个空间信标可能不太稳定,还是走原路时,崔斯坦看到导航员滑头搭在控制板上的手指,焦躁地敲击了几下,偷偷打开控制板删去了几行代码。
第二次,是在他们成功摆脱一次追踪,进入一段相对安全的航线后。
众人都松了口气,船舱里弥漫着劫后余生的疲惫。滑头哼着走调的小曲,正在例行公事地清理导航日志。但崔斯坦注意到,他又在删除某几个特定时间点的数据。而当崔斯坦假装无意间走近时,滑头立刻切换了屏幕显示,同时抱怨般地嘟囔:“这破船的老系统,冗余数据比太空垃圾还多。”
崔斯坦点头附和了一声,没有错过他语气中的那丝不自然。
最大的破绽,出现在一次让他们险些全军覆没的危机中。
他们按照滑头计算的路线进行短途跃迁,原本应该出现在一片空旷的星域,结果却几乎一头扎进了一个隐藏的小行星带边缘。
紧急规避耗费了大量能量,船体也受到了擦碰。在一片混乱和咒骂声中,崔斯坦听到滑头在向埃德加解释:“头儿,是星图数据包过期了,里面那个标注点有偏差……”可崔斯坦记得,就在两天前,他亲眼看到滑头手动更新了那个区域的星图。
事后,当他借故靠近导航终端时,那份所谓“过期”的数据包,果然已经意外损毁,无法读取。
崔斯坦没有声张。他开始学着默默留下证据。
他记下了每一次滑头主动提议修改航线后,遭遇拦截或伏击的大致时间与方位;他注意到,对方总会选择在飞船进行长距离、低信号强度的巡航时,以“检修长程阵列”为由独自待在通讯舱附近,而那个位置,恰好在飞船外层传感器的一个非重点监控盲区边缘。
怀疑逐渐变成了确定。但他缺乏铁证,那些能说服埃德加和商会其他成员的、实实在在的证据。
最终,在又一次有惊无险之后,他看着埃德加检查船体损伤时紧蹙的眉头,下定了决心。
他找到埃德加,拉着他退到了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我觉得……滑头有点不对劲。”他详细地讲述了那些不自然的细节,语气谨慎而认真。“他计算的航线,我们遭遇伏击的频率,还有他清理日志的习惯……巧合太多,就不像是巧合了。”
他抬起眼直视着埃德加,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等待着对方的反应。
是质疑他多疑,还是要求他拿出实质证据,否则就不要对同伴妄加指责?
然而,埃德加只是深深地看着他。
那双年轻却已能洞察人心的眼睛,似乎穿透了崔斯坦努力维持的平静,看懂了那份隐藏的担忧。
他没有追问更多细节,没有流露出丝毫不满,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你有你的判断和理由。接下来交给我。”
这句话猝不及防地击中了崔斯坦。
他再清楚不过——自己只是个懵懂的孩子,被孤独与恐惧裹挟,满身戒备,连明天能否到来都无法确定。可也有人愿意信任他、与他一起承担。
在完全未知的旅途中,他从此有了一个新的锚点。
几天后,在一次例行设备检修中,埃德加安排的人“恰好”发现了滑头试图在导航系统植入后门程序的证据,人赃并获。
处理的过程迅速而冷酷,崔斯坦没有被允许观看,但他听到远处舱室里传来短暂的喊叫声和挣扎声,随后变为彻底的死寂。
埃德加回来时,身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脸色平静如常。
他只是简单地对崔斯坦说:“放心吧。路干净了。”
那一刻,崔斯坦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希望眼前这个人,能够不仅仅是这条绝路上迫于形势的同行者。
他希望在越过这片星域、在抵达所谓的新大陆、在更久更远的道路上,埃德加仍能像此刻一样,站在他的身边。
他失去了他的世界。
但是现在,他得到了另外一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