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特脸上挂着令人如沐春风的得体微笑,自如地融入了流转的交谈人群之中。
他与戈德曼集团的数位高管都寒暄了一番,和几位致力于边缘星球援助的社会活动家探讨了可持续方案的瓶颈,甚至主动走向被簇拥着的本届绒花小姐玛莲娜,以无可挑剔的礼节恭维她为“纯净之美”理念带来的鲜活感染力,成功地让那位年轻女孩脸上浮现出一个不同寻常的羞涩笑容。
正当他准备转向下一个圈子时,察觉到一位女士手持酒杯停在了他身侧,望着不远处光芒中心的玛莲娜。
“这可是真正未经雕琢的自然之美。”女人的唇角勾起一抹似有深意的微笑,轻声感叹:“看来的确没有人能够抗拒。”
马特闻声转向她,红色墨镜后的面容平静无波。
“抱歉,女士。”他的声音温和而坦然,“如您所见,我无从判断视觉意义上的‘雕琢’与否。”
他敏锐地捕捉到对方因一时惊讶而产生的、瞬间的细微慌乱,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许。
“我只是觉得,自然之美在于它内在的生命力。”他又转回玛莲娜的方向,轻声道:“这种奋力破土而出,想要生长和改变的努力,才是自然最好,也是最真实的形态。”
对方微微挑眉,随即也露出了一个赞同与欣赏的微笑。
“您可真是与众不同。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有人将野心形容得如此动人。”
她轻轻晃动手中的酒杯与马特手中的碰了一下,液体在水晶杯中折射出细碎的光。
“路易莎·阿什顿,戈德曼集团的公关主管。”
“马特·默多克,律师。”
马特点头致意,随即自然地接话:“克雷斯女士,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也曾经担任过绒花小姐?”
“哦?”
路易莎的笑意更浓,语气带上了些许玩味。
“默多克先生,我以为您——”她的眼神在马特的墨镜上停留了一下,“不会特别留意这些美丽的虚名。”
“但名字往往承载着某种意义。”马特柔和地笑了笑。“绒花故事的动人之处,在于它不需要被人工种植照料,只要有一片土地,不论是荒芜还是肥沃,它都会依循生命本能扎根,生长和蔓延。”
他微微转向路易莎的方向,声音平稳而真诚。
“我听说,集团近年来推动了一些列面向边缘星球传统文化保护与复兴的公益项目,有很多正是由您大力倡导的。克雷斯女士,在我看来,绒花已经找到了新的土壤,扎下了更深的根须,不是吗?”
路易莎唇边的笑容依旧优雅,但眼神倏然变得锐利。
“默多克先生似乎对我们集团的公益项目……了解得非常透彻。”她的话音带着难以觉察的探询。“您也在为集团工作?”
“我很赞同这些项目背后的理念。”马特的声音平稳如常,红色墨镜下看不出丝毫波澜。
“这世上的确有很多人,在渴求一个合适的机会。我不是为集团工作,而是为那些项目的对象,帮助他们找到真正适合的支持,识别与降低潜在的风险。”
他微微侧头,仿佛在注视着路易莎。
“我想,这也应该是我们共同努力的方向?”
路易莎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杯中酒缓缓饮尽,目光在马特平静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重新评估眼前的人。
“与您交谈很受启发,默多克先生。”
她最终说道,语气比刚才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郑重。
“愿绒花……真能如您所说,可以在任何地方,自由地生长。”
马特回以同样诚挚的颔首。
“那么,如果您有需要,可以随时联系我。失陪了。”
他笑了笑,从容地转身,汇入宴会的流动光影之中。
路易莎则停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背影消失的方向。
***
马特脸上一直带着一丝近乎轻松、甚至有些异样愉悦的笑容。
而在他比往常更主动、兴致更高地穿梭于社交场一整圈之后,终于引起了老友的警觉。
福吉端着酒杯,不动声色地从人群中切出,自然地靠近马特身侧,用手肘极轻地碰了碰他的手臂,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淹没在了柔和的背景音乐里。
“嘿,马特,停下。你这个表情让我有点毛骨悚然。今晚的一切……都还顺利吧?”
福吉刻意在“顺利”二字上加了重音。而他们都知道,对马特而言,“顺利”往往意味着拿到了足以掀翻桌面的黑料,或者捅了个更大的格里摩老巣。
马特微微侧头,面向福吉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但神情依旧轻快。
“嗯,怎么说呢,算是有了一些……意想不到的进展。”
福吉翻了个白眼,尽管知道马特看不见。
“好吧,既然有进展,那你就去干你的正事,拜托别笑得像是‘我想立刻找个人来分享点什么’的样子。那边,那位前绒花小姐已经盯着你看了好久了,眼神热切得能把艾德曼合金给融化了。”
马特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当然感觉到了,不止是那道若有若无扫过来的目光,还有早些时候与路易莎交谈时,对方那心脏不正常的跳动和呼吸的微妙变化。
但他只是不置可否地回应道:“我相信克雷斯女士的眼神有另外的含义。”
“我不相信。”福吉哼了一声,“那个眼神我大学看了四年,可太熟悉了。”
他顿了顿,带着点调侃补充道,“不过说真的,抛开你那些危险的爱好不谈,我觉得这位女士成熟、聪慧、显然也见过世面,倒也不是完全不行?”
马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忽然用一种略带飘忽的语气开口道:“福吉,我之前和你提过。很久以前,有一个人……”
福吉立刻抬手做了个打断的手势。
“嘿!打住!又是那个‘你的初恋’、‘你们一起经历了大风大浪’、‘你觉得欠他一个道歉’、‘至今午夜梦回还会想起’的经典悲情剧本吗?老天,马特,这套说辞你可以拿去糊弄那些被你这张脸和神秘气质迷得晕头转向的姑娘们,就别拿来糊弄我了好吗?我认识你多久了?我知道你现在忙着跟戈德曼这摊浑水较劲,没空进入一段实质性的关系……”
“我又见到那个人了。”马特平静地打断了他滔滔不绝的唠叨。
福吉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拿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从挤眉弄眼瞬间切换成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仿佛听到了什么比戈德曼要炸掉博物馆还要离谱的消息。
他足足愣了五秒,才猛地回过神,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快速在自己的腕式通讯器上按了几下,接通了一个号码,对着那头语速极快地低吼道:
“凯伦!别问为什么,也别管你在哪儿!乔茜酒吧小队紧急集合!重复,紧急集合!”
说完,他不由分说地切断了通讯,然后一把抓住马特的手臂。
“好了,神秘先生,在你去干你那危险的正事之前,你最好给我把这件事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交代清楚!”
***
乔茜酒吧深处,那个惯常被三人组占据的卡座,此刻正笼罩在一种与周围嘈杂格格不入的异样气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