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话被切断了。

片刻后，马特才叩响了办公室的门。门内传来细微的衣物窸窣声和一声几不可闻的深呼吸，随后门被拉开。

莉迪亚馆长站在门口，脸上已迅速覆上了一层得体的微笑。她的眼眶带着微不可察的泛红，脸色残留着一丝难以完全驱散的苍白与勉强，但这一切都被精心维持的妆容和那惯有的、学者式的温和气质巧妙掩盖了。

“默多克先生，”她侧身请他进入，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略带疲惫的感激。

“接到您的通讯时我就表达过感谢，但还是要当面再说一次，非常感谢您愿意在这样的时刻为博物馆提供支持。”

“这是我的职责所在，馆长女士。”

马特点头致意，声音平稳如常。

他步入办公室，敏锐的感知铺展开。对方的心跳比常人稍快，但正被努力控制在平稳的范围内。

莉迪亚示意他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则回到桌后，接过他递来的数据板。她垂下目光，指尖划过屏幕上已初步填好的公益基金申请表格与详尽的募捐法律框架文件，露出了一个有些苦涩的复杂笑容。

“这些……真是太周到了。”她轻轻地叹息了一声，语气真诚，“博物馆……现在确实需要一切可能的支持。我代表科罗诺斯衷心感谢您。”

“希望能对您有所帮助。”

马特回应，语气带着律师惯有的审慎与恰到好处的关切。

“关于这次爆炸……实在是一场可怕的悲剧。针对文化场所的蓄意暴力，在任何文明社会都不可容忍。”

“是的，制造爆炸就是彻头彻尾的疯狂和罪恶！”

莉迪亚有些激动，声音都微微发颤。马特能清晰地捕捉到她骤然加速的心跳以及语气中那种毫无作伪的深恶痛绝。

“无论出于什么理由，都不能用这种方式践踏历史，威胁无辜的生命！”

马特暗暗皱起眉——她的反应激烈而真实，那是一种对“破坏”本身的痛恨。

“的确，有许多损失无法用金钱衡量。”马特适时地将话题停留在这里，保持在恰当的理解与共情层面。“如果您之后有任何需要协助的地方，请随时联系我。”

他又简要叮嘱了几句关于表格提交与后续流程的细节，便起身礼貌告辞。

当他转身走向门口时，仿佛又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回头转向馆长的方向。

“考尔克斯馆长，请原谅我的冒昧——原本预定在今天向学生们开放的，具体是什么主题的展览？我记得之前似乎看到过日程预告。”

莉迪亚似乎愣了一下，才回答道：“……是‘星盗战争’主题的虚拟现实纪录片。您知道的，那段历史很有戏剧性，充满了传说和英雄主义。在学生中一直很受欢迎。”

马特点点头。

“确实是很有意思的题材。谢谢您，馆长。请多保重。”

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办公室。但他并未直接走向出口，而是脚步一转，穿过侧面的弧形长廊与一段半毁的阶梯，来到了东侧展厅。

大厅的墙壁和穹顶被撕裂开一个狰狞的缺口，扭曲的金属骨架裸露在外，不时有细小的碎屑簌簌落下。阳光从破口处斜斜射入，照亮了地面上狼藉的碎片和能量灼烧的焦黑痕迹。

他沉默的感知着现场警察、机器人忙碌的取证和清理工作，毫不意外地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默多克律师，看来我们总能在案件现场不期而遇。”

格伦站在大厅中央，身旁跟着他的搭档伊姆斯。伊姆斯冲马特点头示意，而格伦的目光则带着审视，扫过马特手中的文件袋。

“格伦调查官，”马特转向声音来源，脸上又挂上了无可挑剔的微笑。

“维护客户利益是我的工作职责，尤其是在他们遭遇到不幸之后。倒是您，总是出现在我的客户最不需要被打扰的时候。”

“当你的客户与爆炸案现场仅一门之隔时，‘不被打扰’就是一种奢侈了，默多克先生。”

格伦走到他身前，声音压低，“尤其是在我们都有理由相信，这绝非最后一次。有什么发现能分享吗？毕竟，阻止下一次爆炸，也符合所有人的利益。”

马特微微偏头，仿佛在权衡。

“那么……一次交易？我确实掌握了一些线索，而我的客户或许也需要一个能让她尽快恢复正常经营的建议。”

格伦挑眉。“你先说说你的筹码？”

“出于对公共安全的关切，我通过一些渠道了解到了一些值得深入的细节。”

马特从善如流，直截了当地说：

“凶手对特定的军事历史十分执着，尤其是二十三年前，第七舰队在勒布朗星域大规模清剿星盗团的那场铁幕行动。这份执着可能不止于学术兴趣，更可能源于……他亲身参与过。”

格伦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铁幕行动的战事档案属于高等加密级别，一个律师不该知道如此具体的行动代号与细节。“你的消息来源是？”

马特的嘴角弧度未变。

“我的那位朋友比较低调，做好事向来不愿意留名。”

格伦哼笑：“看来，是某一位我们共同的朋友？”

见马特笑而不语，算是默认，格伦抛出了自己的筹码。

“那么，这个消息或许也值得分享给你的朋友，默多克律师。经过比对，此次爆炸与二十年前的旧日家园爆炸案，在手法上的确有很多相似。”

他刻意停顿，观察着马特镜片后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继续道：

“我们调阅了封存档案，旧日家园是活跃于卡兹利尔星的极端组织，当年为了反对强制基因筛选法案，策划了一起极为恶劣的惨案。

“一名成员携带军用高能炸弹，潜入专门收治先天基因缺陷儿童的绒花疗养院并引爆。典型的自杀式袭击，疗养院的工作人员和收治病人五十四人，无一生还。

“同样的极端理念内核，近乎复刻的炸弹改装模式。如果旧日家园真的死灰复燃，”格伦的声音带着冰冷的重量，“那么我们现在面对的可能也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惜牺牲的疯子。虽然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出现人员死亡，但我们不能把民众安危赌在凶手的良心上。”

马特微微侧首，仿佛在消化这骇人的信息，又像是在思考格伦的信息里隐藏的线索。

“绒花疗养院……”

他轻声重复，语气中听不出太多情绪，

“看来，历史并不缺用鲜血书写的教训，只是总有人选择视而不见。感谢你提供的信息，调查官。这或许能帮助我更好地……理解我的客户遇到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