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魔的安全屋隐藏在一座老旧的核聚变能源站深处。
他带着格伦巧妙地避开了那些闪烁着红蓝警示光,匆匆赶往灾难现场的警车与悬浮消防舱,穿过了错综复杂的街巷,经过能源站里废弃许久的管道,来到一扇厚重的合金门前。
身份验证后门无声滑开又迅速闭合,将外界的混乱彻底隔绝。
屋内空间逼仄,堆满了各式难以一眼辨认用途的电子设备与改装器械,全息界面悬浮在半空保持着静默,唯一的光源来自角落一台低功率的循环照明板,发出稳定却昏暗的冷白光。
“这是最近的一个安全屋。”
夜魔开口,径直走向一个嵌在墙体里的灰色金属柜,翻出一个标识着通用急救符号的银色扁箱。
“我假设,你暂时不太想向你的同事解释为什么会提前出现在爆炸现场。所以,你可以先在这儿待着。”
他动作流畅地解开左臂上那层已失去液态流动光泽、变得焦硬破碎的制服纳米金属层,露出下方一片触目惊心的伤口。
那一片皮肤红肿溃烂,边缘焦黑,隐约可见灼热的能量束擦过留下的奇异纹理。他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打开医药箱,取出一管生物凝胶。
他咬开密封盖,将清凉的蓝色胶体均匀挤在伤处,指尖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
凝胶迅速与肌肉组织作用,形成一层透明的保护膜,隔绝空气,并开始缓释止痛与修复因子。整个过程,他除了最初的吸气,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而格伦同样沉默。
他背靠在墙边,呼吸仍有些急促,眼神有些涣散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他的脑海里还回荡着炽白的闪光和轰鸣的巨响,那不顾一切将他扑倒、用身躯遮挡冲击的身影,将他拽离危险中心的手,那声沙哑却不容置疑的——
“走”。
“——走!你们先走!”
另一个相似的声音跨越了时空,猛地响在他的耳畔,伴随着激烈的能量武器交火声,刺耳的的入侵警报,高热射线擦过重型甲板的尖啸。
一个身影将他狠狠推开并对着通讯器焦急地大吼,随即是比今夜博物馆更加猛烈的爆炸,刺目的火光瞬间吞噬了一切……
格伦猛地闭上了眼睛,仿佛想将那刺目的幻象隔绝在外,双手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夜魔处理好了伤口,将沾有血污的凝胶管和敷料精准地投入角落的小型分解器。
“你从博物馆开始就有些心不在焉。”
他转向格伦,感知着对方紊乱的心跳和紧绷的姿态,“我们都没料到凶手竟然会有那种能力。那场爆炸,没有任何人能事先阻止。”
这句试图安抚的话却点燃了格伦的神经。
格伦猛地抬起头,眼中是平日里绝不可能出现的激烈情绪。“为什么?!”
他几乎是低吼出来:“为什么你们总是这样?!不顾别人的想法,不管被推开的人会怎么想!你为什么不自己先走?为什么非要挡那一下?!”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为压抑不住的颤抖而扭曲。
“是觉得这样做很英雄?还是觉得这样能博取我的信任?让我对你们网开一面?!”
话音落下的瞬间,安全屋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格伦自己难以抑制的喘息声。
夜魔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似乎能穿透他失控的表象,触及下面鲜血淋漓的旧伤。几秒钟后,他用一种平静得近乎冷淡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你也可以简单说一声‘谢谢’的。”
格伦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所有激烈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夜魔手臂上那层新形成的、尚显脆弱的透明保护膜上,那下面是为保护他而承受的灼伤。
一股混杂着羞愧和后怕的无力感猛地攫住了他。
他意识到自己将过去的幽灵,投射到了眼前这个刚刚救了他一命的人身上。
“……对不起。”
格伦的声音彻底哑了下去,先前的尖锐荡然无存,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视线低垂,落在自己依旧有些发抖的指尖,“以前——也有过朋友,为了掩护我撤退……”
“牺牲了。”
夜魔接上了他没能说下去的话,没有疑问,而是平静的陈述。
他看着格伦,仿佛能听到那沉寂在对方心底多年的哀鸣。
“所以你选择做一个独来独往的调查官。远离固定团队,避免再次建立那种……会让你在失去时感到痛苦的联结。”
格伦没有否认。他只是苦涩地扯了扯嘴角,那弧度里没有半点笑意.
“算是吧。我不太习惯……和人太过亲近。”而他自己甚至也分不太清楚,这究竟是自我保护,还是一种下意识的自我惩罚。
夜魔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他用一种甚至称得上温和的语气道:
“那你可以换个角度想。就当我现在保护你,是为了还你。”
格伦抬起眼,带着疲惫和疑惑望向他。
“——还我?”
“嗯。”
夜魔轻轻活动了一下受伤的手臂,生物凝胶膜下的皮肤传来阵阵钝痛,但他的声音依然平稳。
“你当了这么多年调查官,恪尽职守,维护秩序。说不定在某个我们不知道的角落,你的某次行动,某次决策,间接地保护了某个‘我们’的安全,或者给了某个走投无路的人一条生路。”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调侃。
“就当是扯平了。别有压力,比起和一位调查官先生交朋友,星盗更喜欢公平交易。”
安全屋里冰冷的空气似乎随着这番话流动了起来。格伦看着他,紧绷的神经竟然慢慢了松弛下来。
“……你和调查局说公平交易?”他勉强扯起了一个微笑,眼底的阴霾散去了些许,“你是从来没听说过科罗拉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