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问题所在。”他的面色依旧沉静:“当有人只提供片面的、甚至可能有设计偏向的证据来支撑某个观点,并鼓励你们据此采取激烈行动时,这就是一种引导,一种利用。你们都参与过社区公益项目,我假设你们对社会学、传播学或者公共政策的基本研究方法都有所了解,那么,我们可以再探讨一下。”
他竖起一根手指。
“制造爆炸案,是否就是解决你们所担忧问题的唯一途径,或者最有效的途径?”
手指增加了一根。
“当有人为你们的这些行动提供资金、甚至具体指导时,他们是否提过他们自己采取过什么行动?”
他又竖起了第三根手指。
“当你们因为这种行为被拘留、面临指控时,最初给你们提供这些建议和数据的人,有没有关心你们会因此面临的指控?有没有提供过任何法律或实质上的支持?”
话音落下,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年轻人们茫然的互相对视,仿佛终于清楚看见了自身的真实处境。
当数日的沟通、背对背的协商与法律条款的反复拉锯后,马特在最后一次正式会面中,拿出了一份经过反复磋商、相对宽松的处置方案——以高额赔偿、长达数百小时的指定社区服务以及严厉的告诫令为主要内容,成功说服检察官避免了提起刑事重罪指控——之后,这些年轻人紧绷的防线和那种殉道者般的自我感动,终于出现了裂痕。
在后面气氛缓和许多的谈话中,那个领头的女孩,在同伴们默许的目光下,犹豫着,压低了声音:
“其实……我们一开始,也不是自己忽然就想这么干的。”
她脸上混合着羞耻和对被利用的后怕:“是一个叫‘旧日家园’的组织……我们有时候会在大学论坛和地下音乐节发一些公益传单,他们就找上了我们,说我们‘有想法’、‘敢行动’。”
那个短发男生接口,语气少了之前的激昂,多了些后知后觉的迟疑。
“他们……给了我们一笔钱。不算很多,但够我们买材料、折腾那些……东西。他们的要求也很明确,我们要走上街头,搞出点动静,吸引眼球,把‘回归真实自然’、‘反对科技模拟’这些话,用最响亮的方式喊出去。说这是……唤醒大众的必要行为。”
他们七嘴八舌地补充着细节。加密的即时通讯群组、匿名的电子货币支付、线上提供的□□制作指南——还特意强调了控制威力、以及每次行动后对媒体报导的复盘要求……
马特安静地听着,红色墨镜后的面容看不出情绪,只是偶尔在关键细节上,用平稳的语气追问一两句,确保信息的准确性。他面前摊开的便携式记录设备幽光闪烁,将每一句话都转化为加密文本。
当年轻人说完,看着马特,眼神复杂,有解脱,也有新的不安。
马特合上记录设备,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你们的坦诚。”他的声音依旧平和,“我想,你们提供了一份很重要的证据。”
傍晚,马特直接出现在了格伦办公室的门口,轻轻敲了敲敞开的门。
格伦从一堆现场照片和数据分析报告中抬起头,看到马特时眉毛微挑,但没多问,只是示意他进来。
“律师先生,请坐。希望这次不是来讨论你那几位当事人的社区服务时长。”
马特在他对面坐下,也没有多做寒暄,直接将“旧日家园”这个名字,以及那些年轻人关于被系统性招募、资助和指导的供述,简洁而完整地转述了一遍。
格伦专注地听着,眉头逐渐紧紧锁起。
“‘旧日家园’……”
格伦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眼神变得凝重。
“我记得这是一个活跃在很多年前的极端环保组织,他们的理念宣传可不止于喊喊口号而已。十几年前,他们涉及到一起非常严重的爆炸惨,造成了不小的伤亡。自从那之后,这个组织就像蒸发了一样,彻底销声匿迹了。”
“看来,他们现在又重操旧业了,”马特接话道,“而且模式很清晰,找的都是容易煽动的大学生,有一定的行动力,但社会经验不足。”
他想起这一段时间对那些自有主意的学生们的引导,也难掩头疼地叹了口气。
“他们的行动经过设计,威力控制在不会造成大规模伤亡,但足以制造最大声量的范围内。根据那些学生的说法,至少近期一部分模仿案,背后有他们的影子。你可以考虑并案了。”
他稍作停顿,补充道:“至于他们和你要找的那个炸弹狂有没有关联……还得靠你们去调查。”
“我会的。”格伦的声音很沉,目光没有离开马特,“不过,之前的模仿犯可没一个承认背后有人支持。你这种寻找委托人和挖掘问题的本事,确实很专业。”
马特几不可察地耸了耸肩。
“这些年轻人最会标榜自己独立思考,行为自主。你只需要让他们知道自己是被人利用了,让他们看清楚自己可不是什么英雄。当然,还有那笔巨额赔偿的功劳。因为抗议被拘留几天,可能还可以和同伴吹嘘一下,但没人会替他们支付那笔赔款的。当你把赔偿金额摆在他们面前,并给他们一个用幕后主使信息来做交易的机会……只要不蠢,都知道该怎么选。”
格伦看着他,想笑又忍住:
“你这个评价……我还以为你很同情他们呢。”
“他们的自我感动已经足够多了。”
马特笑了笑。
“我只是觉得,他们需要接受教训,否则对你们超负荷运转的同事和受害人也不公平。我的目的,是弄清楚幕后到底藏着什么。但如果这个过程,能让这些年轻人因此变得稍微聪明一点,以后少惹点类似的麻烦……”
他微微偏头,“那也算是减轻一下你们未来的工作负担。”
格伦舒了口气,总算放松了一点,向后靠在了椅背上。
“希望我们的嫌疑人也有这个觉悟,愿意帮我们节省一下工作量——至少能公开一下自己到底想干什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