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特别安排的一间相对安静的临时询问室里，马特没有选择坐在桌子对面，而是搬了把椅子，姿态放松地和年轻人们坐在了一起。

“你们被指控损毁公共或私人财产，以及蓄意破坏公共秩序——这意味着检方认为你们性质恶劣。”他平静地开口。

“根据新约星刑法，除了赔偿损失的数倍罚款以外，最高可面临六个月的社区管制或短期羁押。”

他微微停顿，给年轻人消化这些信息的时间。

“你们准备好承担这些了吗？”

“先驱者一定会付出代价，”一个剃着短发的年轻人立刻回答，胸膛挺起，声音里带着刻意营造的坚定，“我们已经做好准备了！”

周围几个同伴也纷纷点头，脸上是一种混合着紧张与骄傲的神情。

“我还没说完。”

马特的声音依旧温和而平稳：“最重要的是，如果你们被认定为‘危害公共安全’，即使没有造成人身伤害，案底也将会录入星际公民行为记录系统。这意味着，未来你们申请某些需要严格背景审查的专业执照、高级学位，甚至只是办理某些星域的长期旅行签证时，这个记录都可能被调取，并成为否决的理由。”

他身体微微后靠，声音放轻了些。

“顺便说一句，克莱尔，杰拉德，我们的社区公益项目也是要求背景调查的。”

他感受着年轻人们在沉默中不安地互相对视、交换眼神。

“你们可以仔细想一想，”马特的声音缓和下来，手中的盲杖指向了其中几人，“我记得资料显示，你们中有好几位的研究方向是星际种族文化交融或者社会结构演变，有的已经拿到了边缘星域田野调查的预备资格，或者被心仪的研究院项目录取了，对吗？”

“但是基于这份案底，以及附带的限制离境令和监管要求，至少在未来几年内，你们将无法离开新约星。那些计划中的远行、调研、与异星文明的第一次接触……都将被迫搁置，甚至永远错过。”

他说话时，红色墨镜后的脸微微朝向那个最早喊出“先驱者”口号的年轻人，也缓缓扫过其他人，仿佛能看到他们眼中的动摇。

“你们会逐渐感受到，它不会立刻摧毁你们的人生，但会像一颗隐形的的绊脚石。每一次你们试图走得更远时，它都会出来提醒你，曾经的一次选择会怎样限制你们的未来。”

随着话音落下，房间里的气氛开始隐隐分化。

有些人低下头，胸膛不再挺直，仿佛从热血上头中清醒了过来。但短发年轻人脸涨得通红，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我们不接受！我们是为了，为了更崇高的理念！我们不会因为做了对的事而后悔！”

“就是！”另一个人立刻跟了上来，“科技就是在剥夺我们的人性！让我们满足于一个虚假的世界！难道没有人看得到吗？为什么……为什么站出来说真话、想做点改变的人，反而要受到惩罚？！”

他的声音到最后，甚至带上了几分颤抖，不知是出于愤怒还是迷茫。

马特并没有直接驳斥这些充满情绪的话。

“我理解你们的担忧和不满。我们之前一起做过社区项目，或者你们愿意和我一起探讨一下？”

大家互相对视了一眼，有几个人嘟囔了几句，倒都没有提出意见。马特微微一笑。

“你们说科技在剥夺人性，证据是什么？”

那个剃短发的年轻人立刻接口，语气冲得很：“证据？那些合成蛋白块、风味剂调出来的食品就是证据！吃得人味觉退化，身体能好吗？那就是慢性毒药！”

“还有虚拟体验！”其他人也在七嘴八舌地补充，“大家都沉迷在思域营造的完美假象里，在虚拟世界社交、旅游、甚至恋爱！谁还愿意面对真实世界的麻烦和不完美？这难道不是在让人脱离现实吗？”

马特安静地听着，直到这一波声浪稍歇，才语气温和地回应：“情绪和感受本身是真实的，也值得被认真对待。但是，情你们都是接受高等教育的学生，应该明白，情绪是研究的起点，而不是终点。”

他微微侧头，仿佛在看着他们每一个人。

“既然你们如此坚定地持有这个观点，并且愿意为此付出行动，想必是在此之前，已经做过一些社会调查或文献研究，有相应的数据来支撑你们的说法了？”

一个看着像是领头的女孩深吸一口气，调出个人终端，快速操作几下，将一份全息报告投影在众人面前。

“当然有！”

她的声音比刚才多了几分底气，指着报告中高亮的数据。

“这份报告的主题是星际都市居民心理健康与科技依赖度的关联调查，这上面的数据显示，长期生活在全息模拟环境和过度依赖智能助理的群体，现实感知能力评分和深度专注力平均下降了37%！”

她快速滑动页面，指向另一个图表。

“还有这个，合成食品摄入比例高的区域，居民普遍焦虑指数明显上涨……这些数据还不够说明问题吗？”

其他几个年轻人纷纷点头附和，脸上重新露出那种找到理论依据后的笃定，仿佛刚才动摇的信念又被这些数字重新巩固了起来。

马特安静地等她说完了，才轻轻开口，声音依然平稳：

“这份报告的背景，我恰好有所了解。它的调查样本主要来自‘天幕穹顶’实验城的首批自愿者居民，平均年龄五十五岁，且事先筛选了有特定倾向的个体。”

他微微偏头，仿佛在回忆细节，“你们可以去查一下去年发布的《跨星域生活习惯与心理健康普查》，报告的样本量超过百万，覆盖了各年龄层和星域背景。你提到的几个指标，在不同群体中波动很大，与‘科技依赖’的直接关联性并未得到统计学上的显著支持。相反，在某些群体中，适当的技术辅助反而提升了生活满意度和社交连接。”

他顿了顿，转向女孩的方向，语气第一次带上一丝锐利：

“我想问的是，你们在引用这份报告前，是否查阅过它的原始调研方法、样本构成和同行评议情况？还是说……这份报告，连同里面这些数据，是有人直接提供给你们，并告诉你们‘这就是证据’的？”

女孩张了张嘴，一时语塞，眼神有些慌乱。她旁边的男生小声嘀咕：“是……是‘旧日家园’的人在群里分享的链接，说这是‘被掩盖的真相’……”

“布鲁斯！”女孩猛地转过头，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尖利，“不许说！”

马特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转移了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