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找到了接受你们委托，在宴会上布置卡德莱娜尸体的星盗。”他从容地调出了一份加密文件，“你们确实把他们灭口了，不得不说，做得十分干净彻底。但你们就没想到他们也会留一手？为了提防雇主过河拆桥，他们特意保存了你们委托的证据。”

他在心里默默地感谢了一下夜魔的贡献。这位星盗第一时间就锁定了接受委托的同行，用捍卫者的名义跟他们做了一些利益交换，才拿到了这份关键证据。

他按下播放键，两边达成委托、交涉细节的声音开始在审讯室内回荡。直到最后一个音节结束，全息投影自动收起，也没有人再开口说话。

“一百年了。”格伦环视着这四个面如死灰的男人，“你们这么恨她，却不得不继续用她的名字，才能让人想起你们的存在。不过……”

他收起数据板，声音冷得像冰：

“从今天起，不会再这样了。以后每当有人提起凯罗尔，想到的就会是你们的罪行。米德沃克这个姓氏，会被永远钉在耻辱柱上。”

格伦抬手做了个手势，单向能量屏障撤去，早已守候在旁的高级官员们侧身让开通路，十几名全副武装的警察鱼贯而入，迅速将四人制服。

格伦转身，将现场此起彼伏的宣读权利声与色厉内荏的威胁声抛在身后，头也不回地走向长廊尽头。

***

特别调查局对米德沃克家族的逮捕行动在星际网络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虽然案件的核心真相因调查需要——以及某些不可言说的压力——被严格保密，但这种语焉不详供人猜测的事件反而成了大众最喜欢的话题，各种猜测与阴谋论甚嚣尘上。

然而令所有市场分析师跌破眼镜的是，处于风暴中心的兰道尔星旅游项目非但没有停滞，反而以更迅猛的势头继续推进。

在米德沃克家族主要成员被正式逮捕的次日，项目投资方——以布里恩集团为首——就迅速召开了一场全息新闻发布会。发布会现场堪称思域技术的展示舞台，全息投影精准模拟出兰道尔星最负盛名的自然黄昏景色“暮光云海”，柔和的夕照光线与恰到好处的微风让每位远程参会的记者都仿佛身临其境。悬浮在空中的项目模型不时变换视角，展示着纪念馆内部充满艺术感的设计。

布里恩集团代表站在流光溢彩的演讲台前，身后是缓缓旋转的星际资本联盟徽标。整个会场听不到任何关于丑闻的讨论，仿佛昨天那场巨大的丑闻冲击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插曲。

“米德沃克家族的腐败行为令人震惊和痛心。”

布里恩集团的代表，一位面带得体微笑的中年高管对着无数镜头说道。

“当我们发现他们利用成立公益基金之机谋取私利时，我们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与调查部门全面合作，主动提供了关键证据，将这些蛀虫绳之以法。

“我们的项目从诞生之初，就是为了铭记那些在星际开拓历程中默默奉献的普通人。以天使为名的纪念馆，从来不属于任何一个家族或财团，而是永远属于每一个为这片星域付出过血汗的普通人。”

他身后的全息投影适时亮起，首次向全星系展示了此前一直处于保密状态的天使纪念馆全景。

这座建筑通体采用仿蓝血石晶体结构设计，晶莹剔透的蓝色材质在模拟日光下流转着梦幻般的光泽。建筑表面数以万计的切面经过精密计算，将入射光线折射成星尘般的碎芒，仿佛整座建筑都是由真正的蓝血石雕琢而成。

他的声音逐渐高昂，带着一种经过精密计算的感染力：“在这个真相大白的时刻，这一使命显得尤为珍贵。我们绝不能因为少数人的罪行，就否定这个项目本身承载的永恒价值与意义。”

紧接着，发布会全息屏切换至新管理团队的履历介绍。十二位来自不同星球的专业人士影像整齐排列，每位成员的名字下方都滚动显示着其在公益项目和透明治理领域的杰出贡献。

“我们特别引入了跨星系监管协议，”代表指向实时更新的资金流向示图，“每一笔款项都将通过量子烙印技术实现实时追踪，确保项目所有收入真正用于纪念馆及星际开拓基金的永续运营。我们邀请所有人共同成为这个项目的监督者，让它在我们的见证下变得更好。”

仿佛为了印证这番宣言，发布会现场实时展示的预订数据开始飞速攀升。短短十分钟内，参观预约数便突破了丑闻爆发前的最高纪录。

在旧矿区的工棚里，工人们围坐在闪烁不定的老式全息投影前，沉默地看着新闻里流光溢彩的画面。

肯特熄灭了烟，对身旁的“天使”低声说：“他们不会公布真相了。你看，新闻只说米德沃克因经济犯罪被捕，关于矿难和赌局……甚至一个字都没有。”

“天使”凝视着投影中那座晶莹剔透的建筑，声音冰冷：“他们只是换了一副面具而已。我们先人的鲜血，现在倒成了他们新的卖点。”

那个“更加优秀而透明”的营销团队展现了惊人的应变能力。

宣传方向一夜之间彻底转向，在新的全息宣传片中，“真相”、“勇气”与“铭记”被包装成可供体验的消费标签，巧妙地将丑闻的流量转化为项目的热度。

就连卡德莱娜的悲剧也未被放过。

团队默契地任由一则未经证实的说法在私人通讯频道和小型社群中悄然流传：“米德沃克为独吞资金、迫使项目流产，不惜杀害无辜少女”，收割着更多的眼球。而在公开的声明中，他们则换上严谨而沉痛的面具，宣称“目前案件仍在调查中”，继而话锋一转，呼吁每一位观众通过亲身参与，成为历史真相——当然还有他们的项目——的守护者。

“我们抓住了真凶，却好像成了他们最好的宣传策划。”

格伦在酒店房间里看着这些报道，对着不知何时已出现在阴影中的夜魔苦笑。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才不愿意参与后续调查。不然，连我都得因为‘保密’问题被连夜请回首都星。”

“资本总能找到方法，把鲜血变成颜料，把尸体变成垫脚石。”夜魔停留在暗处，声音带着惯有的冷嘲：“米德沃克不过是一颗齿轮，磨损后就会被替换掉，而机器本身是不会停止运转的。”

格伦按灭了数据板的屏幕，房间陷入短暂的昏暗。“至少凶手已经落网了。米德沃克该付出的代价，一分都不会少。”

“是啊，”夜魔望向窗外正在做最后布置的纪念馆，“但是，这对于坚持寻找真相的凯罗尔，和那些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死的矿工而言，恐怕连个安慰都算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