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碑旁，就是今年新落成的矿难资料馆。

建筑采用了流线型的银色外墙和莹蓝色的合成玻璃穹顶，比起周边破败的矿区景象，像是镶嵌在丑陋岩壁上的珍稀矿石。馆内宣称收藏着蓝血石矿脉有史以来最完整的矿难记录，从最早的勘探事故到百年前的矿井坍塌，每一场悲剧都被整理成了冰冷的数字和全息影像。

格伦在资料馆待了整个上午。

他的指尖划过了一个个触控屏，查阅着那些被精心统计编写的灾难。遇难者的照片在全息投影中缓缓旋转，他们的眼神透过时空与他对视。资料里不断重复着同样的事故原因——通风系统故障、主体支撑结构失效、有毒气体浓度超标……仿佛历史的悲剧总在换着不同的外衣重演。

当他带着满脑子冷冰冰的统计数据返回酒店区时，眼前的景象瞬间将他拉回了现实。

原本就拥挤的媒体区现在简直水泄不通，空中盘旋着数十架采访无人机，像一群嗜血的飞虫。地面上的记者们挤作一团，各种型号的摄像器材组成了一道围墙。

“让一让！星际新闻网的直播车需要通过！”一个戴着耳机的制片人声嘶力竭地喊着。不远处，一个穿着亮色套装的主播正对着镜头激动地比划，身后酒店华丽的门廊成了完美的背景板。格伦试图穿过这片混乱，却被人流推搡着进退两难。

卢西安·米德沃克此刻正站在别墅门口的台阶上，面对着一排排镜头和麦克风，手中高举着一封样式普通的白色信函，声泪俱下：

“……我们才知道，凶手竟然是恶名昭著的吹笛手！他们不仅残忍的谋杀了霍普金斯，现在竟然还在索要赎金，要求我们付出一笔巨款来赎回凯罗尔之星！这是对天使遗物的亵渎！但是……”

他努力挺直脊背。

“但是我不能让凯罗尔的灵魂不得安宁，不能让象征着爱与奉献的宝石流落在外！我们会想办法，一定会让天使重新回归！”

这番表演赢得了不少同情和闪光灯。而仍在工人聚集区里调研工人需求的马特，在简陋板房的新闻直播中看着这一幕，微微皱起了眉头。

原本围坐在他身边咨询着法律问题的工人们同样安静了下来。

他对面正在详细说明工伤细节的中年矿工止住了话头，沉默地看着屏幕，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皱了手中的文件。

坐在角落里的年轻工人关闭了正在录制的语音备忘录，没等新闻结束就站了起来。

“我……我有点不舒服，先走了。”

他环视了一下房内其他人，匆匆忙忙冲马特点了点头就直接跑了出去。

“巡逻那边好像要提前交接班来着。”另外两个壮硕的矿工嘟囔着，眼神躲闪地向外走。“我们得去看看情况。”

不到两分钟，原本挤了十几人的板房就变得空荡起来。

马特静静地站在原地，感知着那些离去的脚步声，有的急促慌乱，有的刻意放轻，但都带着同样的紧张和压抑。

而在不远处，曾出现在“天使”通讯器里的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他们还敢用凯罗尔的名义！”此刻那个声音正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他们就完全不在乎有人说出真相吗？”

“真相可以留给周末的开幕式。”回应他的是肯特的声音，更加冷静，却带着刀刃般的锋利。

“今晚，我们先来结束这场闹剧。”

刚才离开的人们正在陆陆续续聚集到他们身边，那股沉默中的愤怒也在不断汇集累积，如同地层深处涌动的岩浆，等待着爆发的时机。

过了一会儿，肯特快步走到板房门外，敲了敲门。

“默多克先生，抱歉。”他声音有些低沉，“我们这边有些紧急的事情需要处理，您请回吧。”

“当然，我确实该走了。”

马特从容地将桌上的文件和终端收进公文包，将盲杖握在手里。

“你们似乎很不愿意看到米德沃克的这种表演？”他似乎有些好奇地问道，“现在这里到处都是记者，确实让人觉得不得安宁。”

“没错，那就是一群嗅到能量波动的晶甲鹫。”肯特狠狠瞪了一眼仍在播放卢西安表演的新闻屏幕，声音里压抑着翻涌的怒意。“和米德沃克一样。”

马特微微一笑。

“说起来……我有些好奇。”

他站起身走到肯特旁边，指了指远处喧闹的方向。

“酒店区那些记者也就算了。但主会场就离这里不到百米，那里现在同样聚集着上百家媒体，全都虎视眈眈地等着挖掘下一个爆点。”

肯特皱起眉头，警惕地看向马特：“您想说什么？”

“你们总是说，没有人听到你们的声音，”马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似乎从未考虑过，借助这些晶石鹫的力量来曝光真相？”

“……米德沃克明令禁止我们接触媒体，否则就拿不到工伤赔偿。”肯特的表情僵硬了一瞬：“我们，我们也是不得已。”

“所以即便已经和他们闹翻了，”马特的语气听不出评判，“你们依然在遵守这个规定。”

肯特被噎了一下。

“我们……”

“你不必向我解释，肯特先生。”马特打断了他。

“你是我的委托人，作为律师，我的职责是提供法律建议，而不是评判你的行为。如果你们有必须要完成的计划，那是你们的选择。但相应地，我也有我的工作要完成。”

他从包内取出一枚泛着幽蓝微光的存储芯片，递到肯特面前。

“这里面是布莱恩先生咨询的工伤认定问题，以及卡尔先生询问的集体诉讼流程。”马特的指尖在芯片表面轻轻一点，“刚才他们离开了，我还没来得及交代。这里有我整理的相关法律条款和类似案例，麻烦你转交给他们。”

肯特刚想说些什么，马特面无表情地抬了抬盲杖，竟让他下意识地收住了声音。

“而我给你的法律建议是——”马特轻声道，“我理解，这世上确实存在着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但——

“如果你面前还有其他路可走，就不要轻易拉着所有人牺牲。”

他微微颔首，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肯特独自站在原地，手中紧紧攥着那枚芯片，将它深深烙进了掌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