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梅的这句话像是火星溅进了油桶，工人们顿时炸开了锅。

“谁要你们的破钱？我们要的是公道！”

“那点赔偿就想打发我们了？”

“必须公开道歉！承认是你们隐瞒了工作环境的危险！”

卡梅转向马特，无奈地摇头。

“您都看见了。我们一直要求他们出示医疗证明，但至今他们也没有提供过来任何实质性证据。出于人道主义考虑，公司愿意支付一笔额外的补偿金，但如果他们继续这样恶意诽谤……”他刻意加重了语气，“那我们只能在法庭上见了。”

肯特拉着一个眼中有蓝色斑点的工人上前，大声反驳：

“我们当然有症状！你看看这些斑点！”

他转身指向身后不断咳嗽的工友们。

“大家都在咳，喘不上气，眼睛也出了问题，这都是晶尘肺的典型症状！”

工棚内顿时上演了一场拙劣的表演。

工人们此起彼伏地咳嗽，捂住胸口，但马特的感知清晰地告诉他，这些症状毫无生理基础，甚至连装的人都懒得认真掩饰。

几个声称眼底出现蓝色斑块的工人，在马特的视野中，眼球表面仅仅是普通的色素沉淀，与晶尘肺特有的蓝色晶化病变毫无相似之处。

卡梅双手抱胸，语气是重复过八百遍的无可奈何：“上次在正规医院的体检报告显示你们一切正常，你们没有任何证据。”

马特沉默地站在原地，仔细感知着每一个工人。

确实，有那么几位工人的生理状态存在少许异常，神经系统传导有微不足道的延迟，肺部组织似乎有些功能性的不足。

这些症状极其轻微，远远够不上职业病的范畴，但这些工人叫嚣的重点，显然不在于症状本身。

工棚内在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更加混乱的叫嚷：

“医院根本查不出来！这里的医院和你们是一头的！”

“就是浑身不舒服，医生凭什么说我没问题？”

“必须让米德沃克出钱，送我们去星际医疗中心做全面检查！直到查出问题为止！”

卡梅一脸焦头烂额，把马特拉到了一边，压低嗓音：

“默多克律师，您也看到了……杜瓦尔?米德沃克先生亲自下了指示，启动仪式在即，绝对不能闹出任何乱子。我们是想息事宁人，原本上面已经同意了他们最初提出的赔偿金额了，但现在他们又坐地起价。这根本就是……”

他喉结滚动，把已到嘴边的“勒索”二字硬生生咽了回去。“这完全超出了合理范围。”

马特并没有跟着压低音量，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地回荡在工棚里，确保每个工人都能听见。

“……我方想要主张赔偿，确实需要证据，但是我们也必须承认，获取权威的医疗诊断证明需要时间。既然责任划分和具体赔偿暂时无法达成一致，我们是否可以先讨论一个过渡方案？”

“而在等待检查结果的这段时间里，我的当事人因为健康问题无法工作，基本生活应当如何维持？贵公司是否愿意提供一些临时性的补偿？”

他注意到工人们都在竖着耳朵听着，便转向肯特，语气诚恳。

“肯特先生，如果你们确实感觉到身体上的不适，我认为当务之急是接受专业的医疗和改善生活环境。最终方案谈不妥，不代表你们要在这种条件下继续生活。或许我们可以一步一步的解决问题？”

肯特面色复杂地望向马特，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但他还是抬手示意，让躁动的人群安静下来。他对卡梅说道：“那么，公司这边有什么说法？”

卡梅明显松了口气，他迅速擦了擦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提出一个方案：

“这样，在启动仪式前的这段时间，公司可以先给大家发放一笔临时生活补助，并安排一次全面的身体检查。等仪式结束后，我们再坐下来好好谈具体的赔偿方案，如何？”

这话里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尽量拖到发布会结束，反正只要关键时刻没人闹事就行。

马特立刻捕捉到了对方的潜台词。他向前一步，趁机争取更多利益。

“我的当事人可以接受临时补助和体检安排，但这需要一个书面协议作为保障。”他语气沉稳而有力，“另外补助的持续时间标准如何确定？体检的项目也要明确。”

卡梅又开始擦汗了。“……这样，在启动仪式前，公司可以先按日均工资的50%发放临时补助，安排一次基础体检。等仪式结束后我们再详细商讨，如何？”

马特立刻摇头，语气不容置疑：“根据法律实践，在疑似职业病争议期间，临时生活补助一般不低于当地平均日薪的80%。至于体检——”他转向工人们，“我的当事人声称出现神经麻木和皮肤晶化症状，这必须包含神经传导速度检测、皮肤组织晶尘成像扫描，以及标准的肺部高分辨率CT。”

卡梅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80%？这太高了！而且这些专项检测成本……”

“如果贵方认为成本过高，”马特平静地打断了他，“我们可以立即申请劳动仲裁，由仲裁委指定第三方医疗机构进行鉴定。不过根据我的经验，一旦进入仲裁程序，第三方检查组就会入驻，到时候如果有大规模的问询调查甚至叫停项目……”

这话击中了卡梅的软肋。

他咬了咬牙：“70%！专项检测可以做，但必须在我们指定的医疗机构。”

“75%。”马特寸步不让：“并且我的当事人有权要求一名独立医疗观察员在场。这是《医疗检查程序公正法》明确规定的权利。”

工人们围站在一旁，沉默地注视着这场激烈的谈判，肯特紧握的双拳微微颤抖，胸口随着压抑的呼吸剧烈起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当卡梅最终同意将临时补助定为当地平均日薪的73%，并承诺在双方认可的联合医疗中心进行全套专项检测，且允许一名工人代表全程监督时，人群中传来几声如释重负的叹息。

马特转向有些说不出话的肯特，声音也变得温和：“无论你们最终想要达成什么目的，眼下的生活总还是要有最基本的保障。或许在做出任何决定之前，你们也可以先为自己的家庭考虑一下。”

肯特沉默良久，粗糙的手掌无意识地摩挲着工装裤的褶皱。当他再次开口时，语气比一开始诚恳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