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特的盲杖光束微不可察地振动着。激光测绘网格悄无声息地展开,在构建环境三维模型的同时,他的感知也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些被巧妙嵌入建筑结构内部的能量节点。
那是思域技术熟悉的能量波动,它们就潜伏在空港的不同角落里,静静地编织着一张无形的网。
透过巨大的观景窗,可以看到空港一侧专为贵宾建造的酒店别墅区。生态森林里绿意盎然,模拟天空呈现出不自然的湛蓝,与这颗星球原本的荒芜地貌格格不入。
作为官方调查人员,格伦被导航机器人礼貌地引向了那片绿意盎然的贵宾区。在分流通道的岔路口,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向马特,有些欲言又止。
马特有些莞尔,他之前就感觉到了格伦身上的低气压。
“——调查官,你不会还在在意我引用的那句话吧?”他的声音带着温和的笑意。
“如果你读过那本著作,就会知道那一段的最后一句话,是‘正义的实现不能依靠打破规则’。希望这能回答你刚才的问题。”
“我不是……”格伦话语一顿,似将想说些什么,但又改口道:“我知道了。我会找来拜读。”
“那么,”他的声音比平时略显生硬,“希望你的实地考察……一切顺利。”
他看见马特微微颔首,红色墨镜在人工光照下反射出微妙的光晕。
那句在旅途中一直被理智层层包裹的“是的”,此刻几乎要冲破唇齿——他甚至想解释,那个问题并非完全是在试探。
在最初挣扎在生死边缘的时刻。在后来无数个彻夜翻查卷宗的深夜里。在目睹权力如何轻易碾过普通人命运的瞬间。
他确实认同那句话所承载的理念。
但最终,这些话语在心里转了个弯,还是化作了一个克制的颔首。
他看着马特登上一辆旧式运输车,自己则转身迈步,走向那片过于完美的人造绿洲。
***
马特要搭乘的那辆地面运输车则带着与新空港格格不入的年代感。
车厢内外的漆面已经斑驳褪色,上面交错着细密的划痕,悬浮引擎在启动时发出沉闷的低鸣。空旷的车厢里只有他一位乘客,载着他孤零零地驶向与酒店区截然相反的旧矿区方向。
随着车辆深入矿区,窗外的景致开始显露出不知是刻意营造还是懒得修葺的工业时代印记。
那是粗犷的钢结构骨架,凹凸不平的狭窄通道,裸露的岩壁,铅灰色的天空,以及空气中挥之不去的金属和粉尘味道。
与远处酒店区那片明媚的晴朗相比,这里仿佛被笼罩在了一个凝滞的黄昏里。
在终点站——那块锈蚀站牌上还勉强能辨认出“旧矿区”的字样——马特下了车。他沿着这条凋敝的街道走了一段,最终在一处由预制板材和防水布临时拼凑而成的工棚前停下脚步。
他掀开厚重的门帘,喧嚣与汗味扑面而来。十余名工人挤在狭小局促的空间里,他们身着洗得发白、沾着污渍的工服,个个身材魁梧,肩背厚实,粗糙的脸上刻满了风霜与此刻毫不掩饰的敌意,正群情激愤地围着建筑公司的代表。
“我们就是在这儿干完之后才病的!”一个虎背熊腰的工人拍着桌子,震得顶棚的灰尘簌簌落下。“你们得负责!”
另一个工人不停地死命咳嗽:“这实在太难受了!”
他佝偻着身子捂着胸口,说话时中气倒是丝毫不弱:“你看看,我们都没办法再接活儿了!”
“米德沃克必须赔钱!”
“没错,必须给个说法!”
马特停在工棚门外,听了一会儿工人们的吵闹和建筑公司代表收效甚微的安抚,这才在一片喧闹中平静地开口:
“我是马特·默多克,你们的代理律师。请问你们哪一位是瑞克·肯特先生?”
靠近门口的一个年轻工人闻声回头,脸上写满了怀疑。
“律师?”
他粗声粗气地反问,目光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着这个戴着深红墨镜、手持盲杖的不速之客。其他人还在不受影响的扯着嗓子吵吵嚷嚷,倒是被围在中间的建筑公司代表也循声望了过来,紧接着一脸如蒙大赦,指着站在门口的马特喊道:“都别吵了!你们的律师来了,有什么话跟他说去,让他来跟我对话!”
工人们全都一愣,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门口,聚焦在这个突如其来的律师身上。他们先是看着马特从容不迫的姿态,又互相交换着狐疑的眼神,棚内渐渐安静下来。
马特站在门口,依旧保持着微笑,不疾不徐地重复道:“我是马特·默多克,受肯特先生的委托,在此次各位与米德沃克集团的诉讼中担任代理律师。请问肯特先生在吗?”
这时,一个身影从人群深处缓缓走出。
那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脸上晒得黑红,面色沧桑。他穿过人群走到马特面前,锐利的目光在律师身上短暂停留。
“您就是默多克先生?”男子的声音洪亮,带着显而易见的感激,“我是联系过您的瑞克·肯特。”
他伸出粗糙的手掌,又仿佛反应了过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抓住马特垂在身侧的右手摇了摇。
马特在抵达这里之前便存在的疑虑此刻再度加重了。
和他热情的语气相反,面前这位工人的心跳比正常速度快了一些,走过来的姿态带着一丝僵硬,握手的力道也过于刻意。
而同样的,这些工人声称患有晶尘肺,却一直拿不出一份像样的医疗报告;他们不远万里跑到新约星寻找律师,好不容易找到愿意接手的人,现在却对律师的到来表现出极大的意外和隐约的抗拒。
这就颇有些耐人寻味了。
“抱歉,我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真没想到您会亲自过来。”
瑞克·肯特仍在用力摇晃着马特的手,黝黑的脸上堆满笑容:“您竟然愿意接手我们这个案子,实在是太感谢了。”
但马特已经意识到了些什么。这些人联系到他,恐怕也不是为了找个利益不相干的律师那么简单,恰恰相反,他们似乎更期待这个委托永远没人来接。
“不必客气。”马特收回手,保持着专业的微笑,“既然我接下了这个案子,自然会尽职尽责。”
建筑公司的主管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快步走到马特面前,整了整略显皱褶的西装领口。
“律师先生,您来得正是时候。我是贝尔建筑公司的项目经理阿特·卡梅。”他转身对着工人们摊开双手,“各位,我之前多次提议为你们安排法律援助,是你们自己拒绝的。现在你们的律师总算来了,我们可以开始商讨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