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紫宸殿内。
天帝靠在椅背上,指尖一下一下地叩着扶手。渊溟当众拒婚的事已经在天宫传遍了,他身为此间之主,面上不说什么,毕竟渊溟是水神,他虽被奉为天帝,也只是从前创世神太初神女赐予他的天职。说到底他与水神同为上神,渊溟自然有拒绝的底气。
可天帝心里那根刺却扎得深,最令他恼火的不是渊溟的拒婚,而是他拒绝的理由仅仅是因为一个小仙侍。
一个从冥界来的低贱花妖。
天帝向来看不惯冥界的各种做派。低贱的花妖怎么能配上神,真是奇耻大辱,有辱神界威严!
他要动那个花妖,但是不能亲自出手。太惹眼了。
渊溟不是寻常仙神,若是察觉到是他天帝动的手脚,后果不好收拾。这件事得找一个不在局中的人来做。天帝正想着,门外传来通传:“栖桐上神求见。”
栖桐?他来做什么……等等,局外人,说不定栖桐这个散仙是个不错的选择,他与渊溟交好,若是到时事情败露,也有旧情可念。
栖桐走进来的时候,面上还是那副他平日一贯的温润模样。
天帝看了他一眼,没有绕弯子:“你来得正好,吾有件事。”
栖桐微微抬眼:“天帝请说。”
天帝把话说得很婉转,但那层意思栖桐心里一清二楚。他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表态,垂下眼帘思忖了片刻,才开口道:“我愿意替天帝分忧。”
天帝将这件说出来,是想让栖桐去办,但没有明说。许是没想到栖桐竟然会主动担下这件事,还答应得这么快,天帝凝目看他:“你是散仙,倒是合适做这件事,可你为什么要替吾做这件事?吾记得,你与渊溟走得很近。”
“正因为走得很近。”栖桐抬起头来,笑意里带着一层薄薄的凉意,“才更不能看他走错路。那小花妖……是臣从冥界带上来的。她是个好姑娘,但她不该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他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栖桐是一介散仙,到时做的事不会搅乱神界的威望,天帝只管放心。”
天帝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栖桐脸上斟酌了一翻,最终点了点头:“手脚干净些。”
“自然。”
栖桐应下,离开了紫宸殿。
*
玉兰树的叶子比从前绿了些,池子里的锦鲤游得比从前欢了些,就连百花园里那几株合芜向来觉得脾气不好的牡丹,好像也开得温顺了些。
合芜蹲在花圃边上给牡丹松土,一边松一边小声念叨:“你们最近怎么这么乖呀,是不是也觉得今日天气好。”
“它们乖是因为有人来了。”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合芜回头就看见了渊溟含笑的脸。
渊溟在合芜旁边蹲下,伸手碰了碰那朵牡丹的花瓣。
“我来浇过了。”
“你浇过了?”合芜愣住,“原来如此,我说为何早上来的时候土还是湿的”
“顺手。”渊溟故作平静道。
合芜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
他这是在邀功啊。
合芜也不是小气的人,那就满足他好了,她大声道:“顺手啊,那渊溟上神可真是乐于助人,古道热肠,心地善良……”
她故意扯着嗓子,喊得响亮,估计能传遍整个百花园。玉兰树上的灵鸟叽叽喳喳地叫嚷起来,不知道是在嫌她的声音太大,还是也在赞美渊溟。
果不其然,渊溟成功被逗笑:“好了好了。”
他又道:“今日帮你提前侍弄完花草是有原因的。”
合芜好奇:“哦?那渊溟上神不妨说说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值得您大早上来替我干活呀。”
“今日是冥界的鬼节,还记得吗?”
“鬼节?”合芜微微一愣,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神界待了多久,自然也数不清冥界的日子了。
从前她还是一朵彼岸花的时候,通过灵识感知到过鬼节热闹的氛围,不过说来遗憾,她作为冥界的精怪,竟然还从未亲身体验过鬼节。
“我带你去。”
“回冥界?”
“嗯。”
……
两人下界,合芜好久没有回冥界了,她拽着渊溟的袖子就往鬼市子跑。
鬼节当日,鬼市子热闹非常。
“你走快点!”合芜回头冲渊溟喊。
渊溟被她拽着,顺着她的步子往前走。鬼市子的街道弯弯绕绕,两侧挂着各式冥灯,绿莹莹,蓝幽幽的,映得整条街像一条流动的光河。
两人七拐八绕地逛着,走到一处卖吃食的摊子前。
摊贩是一个佝偻的老人,他抬眼看着面前二人,笑道:“二位要来份炒栗子吗,保证香甜可口。”
合芜被馋的走不动路,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可她身上没带钱啊。
渊溟宠溺地注视着合芜,对老人道:“要两份。”
老人递过来包刚出锅的栗子,朝渊溟上下打量了几眼,说:“公子气度不凡,看着不像是冥界之人呐。”
合芜骄傲道:“老人家你眼光真好,他可是神界的渊溟上神。”
老人叹道:“原是如此,竟是水神大人,失敬失敬。姑娘眼光真不错,你们两人属实是般配的很呐。以后要是馋栗子这一口,尽管来找灰爷我,管够!”
“多,多谢了。”合芜的脸一下子红了,尴尬着点头,赶紧把栗子塞进渊溟手里,拽着他就跑。跑出老远才停下来,回头看灰爷的摊子已经隐在灯火深处了。
渊溟捏着两包烫手的栗子,问道:“跑什么?”
“他说我们般配。”合芜剥了一颗栗子放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含含糊糊地说,“你也这么觉得吗?”
说完,合芜偷偷观察着渊溟的表情。
渊溟学着她的样子剥了一颗栗子,放入口中,不说话。
合芜没有等到他的回答,有些失落地垂下脑袋。
下一秒,一颗饱满的栗子果肉被喂进她的嘴里,渊溟轻轻抬起合芜的脸。
“我们一直都很般配。”
合芜眼神一颤,嘴角渐渐翘得,压都压不住:“好啊,你逗我!”
“我逗我喜欢的人,不可以吗?”渊溟继续挑衅。
“渊溟!”合芜喊着。
两人一追一赶,到了灵河边。
今夜有人在灵河放河灯。
合芜拉着渊溟挤进人群,他们来的有些晚了,只剩下了最后一盏河灯。
合芜在河灯里点了火,火苗跳了一下,暖融融地亮起来。她回头,将手中的河灯递给渊溟。
“喏,给你。”
渊溟接过河灯:“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