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水神出关以来,水神殿的门庭就比从前热闹了不少,但这位水神大人一贯深居简出,连天帝的面子也未必每次都给。
出关那日的瑶池晚宴他就没有出现过。
今日天帝亲自设宴,再次庆贺渊溟出关,渊溟不好再推辞。可天宫里但凡长了眼睛的都知道,出关是假,联姻是真。
龙王带着小女儿珠嬛提前许久就到了天宫。
晚宴前夕,龙族的仪仗浩浩荡荡地停在南天门外,珠嬛被塞进一辆缀满珍珠的云车时,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去赴刑场。
“父王,我不去。”珠嬛已经数不清自己重复多少遍这句话了。
南海龙王捋着龙须,脸色铁青:“不去也得去!天帝亲自做媒,你还能驳了天帝的面子?”
“那你怎么不自己嫁?”珠嬛翻了个白眼。
“你!”龙王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你这孩子!渊溟上神什么身份?水神!三界之中数一数二的上神!我们是南海龙族,你嫁给水神,是天大的福气!”
“福气?”珠嬛冷笑一声,完全不在乎,“他那么冷,话都不多说一句,我嫁过去干什么?天天对着冰块发呆?我喜欢魁梧的!像南海那些虾兵蟹将一样孔武有力的!”
龙王被她气得说不出话,一甩袖子走了。
珠嬛靠在云车软垫上,低声嘟囔:“我才不要嫁给那个什么水神,约好了今日要去百花园见小花仙的,这下好了,要食言了……”
云车穿过南天门,驶向瑶池。珠嬛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天宫比南海龙宫要华丽,但她哪里有心情欣赏,只盼着这顿饭赶紧吃完,好赶紧溜走。
瑶池边上早已摆好了宴席。白玉雕琢的桌案,仙娥们捧着酒盏穿梭其间。天帝坐在主位上,笑容可掬地招呼众仙入座。
渊溟来得不早不晚,一身水蓝色长袍,腰束银带,面容清冷如霜雪。他入座之后只与天帝行了礼,便不再多言,端着一杯酒盏,招呼身后的仙侍坐下。
合芜今日穿着一身雪白的新衣,悄悄落座于渊溟身后。
“渊溟上神好大的架子,这么晚才来。”珠嬛坐在对面,没好气地开口。
渊溟装作没听见,合芜悄悄抬眼,好奇地看向珠嬛。
珠嬛被渊溟的态度一噎,本来想再刺他一句,没想到被他不冷不热地顶了回来。她瞪了他一眼,注意到了渊溟身后的合芜,眼睛一亮,激动地挥了挥手。
合芜有些惊讶,左右张望一下,确定了珠嬛是在与自己打招呼,拘谨地点点头。
宴席上,天帝已经喝了几轮酒,笑容越发和煦,他放下酒盏,清了清嗓子,目光转向渊溟,缓缓开了口:“渊溟啊,你出关也有些时日了,吾看你这些年一直独居水神殿,身边也没个体己人照料,总归不是长久之计。水神殿这么大,也该添一位女主人了。”
这话说得轻巧,席间众仙纷纷放下杯盏,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渊溟身上。龙王趁机挺直了腰板,朝珠嬛使眼色。珠嬛装作没看见,低头数桌案上的葡萄。
渊溟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神色很淡,像没有听到一样。
天帝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补充道:“吾看龙族的珠嬛公主年纪与你相仿,容貌品性皆是上乘,又正巧在天宫做客,你们二人不妨多亲近亲近。”
龙王连忙附和:“正是正是。小女顽劣,但性子率真,与上神想必合得来。上神若不嫌弃,改日来南海龙宫坐坐,让本王尽一尽地主之谊。”
珠嬛抬起头,面上一片不耐烦。她毫不客气,站起来大声道:“父王,天帝,你们别再说了!”
全场安静下来。
珠嬛深吸一口气,大声道:“我不喜欢渊溟上神!他太闷,又冷冰冰的,不是我喜欢的!我心悦魁梧的,威猛的,要像南海虾兵蟹将一样壮实的!”珠嬛没有半分羞赧之意,龙王已经闭上了眼睛,脸上写满了“女不教父之过”。
天帝的笑僵在脸上。一时间席间鸦雀无声,谁也不敢先开口。
珠嬛环顾一圈,重新坐下来,端起一杯酒咕咚灌了一大口,道:“我说完了。”
渊溟放下手中酒盏,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他站起来,朝天帝行了一礼,不紧不慢道:“珠嬛公主所言极是,臣亦无意联姻,且臣已有心上人,恕难从命。”
合芜正在尝桌上的糕点,听到这句话,心脏一颤,手一抖,手肘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琉璃酒壶,酒壶眼看就要摔碎在地。合芜下意识伸手去捞,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酒壶,另一只手更快地覆了上来,稳稳托住了酒壶的底部,连一滴酒都没有洒出来。
渊溟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来。他一手托着那壶酒,微微低头看了合芜一眼。随后他松开手,酒壶稳稳落回桌上。他转回身面向天帝,面色如常,仿佛刚才只是顺手扶了一杯酒。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
席间响起细碎的骚动,仙娥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天帝的目光落在合芜身上,就一瞬,极快,但像刀刃一样薄凉,很快他重新摆上那副和蔼的笑容,摆了摆手道:“年轻人都有自己的想法。罢了罢了,联姻一事容后再议吧。”
龙王已经没脸再待下去了,起身告退。珠嬛趁乱溜出了席位,临走前不忘给合芜递一个眼神,哑声口语。
“我等你。”
渊溟轻轻拍了拍合芜的手背,示意她先离开,合芜虽然没有见过这场面,但也知道方才渊溟上神的行为已经是在明示他们的关系了。
合芜走到瑶池外的时候,腿都是软的,脑袋还是懵懵的状态,刚才渊溟说的话,好像是做梦一样。
刚才她好像被天帝看了一眼,就那么一眼,让合芜后背发凉。
“原来你就是那个心上人!”有人道。
合芜回头一看,正是珠嬛。龙族公主一脸兴奋,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的宝贝一样上下打量她:“我刚才看见他接你手里的酒壶了,水神的脸都红了,你看见没有?没想到我珠嬛还能看到渊溟那个冰块脸红,哈哈哈哈哈哈。”
“公主你误会了。”合芜慌得摆手,“我不是……我没有,渊溟就是顺手。”
“顺什么手!”珠嬛凑近她,“他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完全不一样好不好,我虽然不喜欢他,但我又不瞎,合芜,你是怎么做到的,真有你的。”
珠嬛自来熟地拉着合芜坐到了瑶池的观云台边,压低了声音问她:“昨日见到你就想问了,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怎么认识的?他先喜欢你还是你先喜欢他的?”
“公主你小声一点……”
“叫我珠嬛!别叫公主,难听死了。”珠嬛嫌弃地撇嘴,“你再叫公主我就把你扔到南海喂鱼。以后你就是我珠嬛的朋友了,要是谁敢欺负你,我第一个不同意。”
“好。”
珠嬛道:“你和其他人都不一样,我能感到你是真的想与我做朋友的,其他人不是为了我的身份就是为了在我父王那里讨好处。合芜,我单方面宣布你就是我珠嬛最好的朋友了,不可以拒绝。”
“好。”
合芜心里暖暖的,天宫好像也不是那么陌生了。她真的,又交到了一个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