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娘坐在院中,离别了周子瑜有一段时间,她似乎已经习惯了镇子上的镇民对她不善的态度,不再像一开始那样会害怕。芸娘面上鲜有波澜,眼睁睁看着面前闯进她院子里的镇民。
涌入的人群将芸娘包围。
芸娘站起身将手中的画笔放下:“你们……要做什么?”
“做什么?”为首的老伯是那日带头来劝说周子瑜的,许是因为经历了疫病,又或是周子瑜此刻不在,他露出了真面目,面色狰狞道,“妖女,你祸乱我镇,引来疫病,害我全镇百姓受苦,今日我们便替天行道,烧死你这妖孽!”
“我救了你们,你们不感激我也就罢了,竟说我是带来疫病的人。”芸娘辩驳道。
“还敢狡辩!”旁边的妇人厉声尖叫。
众人七嘴八舌地斥责,没有一个人愿意听芸娘的解释。
合芜被南不宴紧紧攥着胳膊躲在树上,她几次想要冲下去都被南不宴阻止。合芜只能眼睁睁看着有人上前粗暴地按住芸娘将她拖拽着往外走。
芸娘没有反抗,也没有动用妖力。
天色开始阴沉下来,马上就会有大雪。今天,就是周子瑜许诺她归来的日子。
人群拖拽着芸娘,一步步走向镇口的空场。那里早已架好了高高的柴堆,冷风呼啸而过,卷起满地尘土。
合芜与南不宴避着人群,一路跟随着队伍到了镇口的空场。
合芜看着芸娘被众人绑在柴堆中央,心口密密麻麻地发疼。她侧头看向身侧的南不宴,焦急道:“马上就要下雪了,芸娘说过,周子瑜会在下第一场雪之前回来,那就是今日了,可是他人在哪?”
南不宴望着那座高耸的柴堆,只是摇头。
是啊,人心难测,除了周子瑜自己,谁又会知道他失约的原因呢。
“真是个……”合芜语塞,只能叹气作罢。
*
高高的柴堆,干燥的枯枝,密密麻麻围出一方绝境,只待一簇星火,便能焚尽一切。
粗麻绳死死捆住芸娘纤细的腰身与四肢,将她牢牢绑在柴堆正中的木桩上。
芸娘的视线越过人群,望向远处的芙蓉湖面,风掀起她散乱的发丝,拂过她泛红的眼眶,她的唇角微微颤抖着。
再等等。
他一定会来的。
人群前方,主事的老伯手持火把,没有半分迟疑,抬手便将火种扔进了柴堆。
“轰——”
火把落于干柴之上,烈焰瞬间窜起,火舌顺着木柴疯狂蔓延,滚滚浓烟冲天而起,灼热的气浪烤得周遭的空气都发烫。
火光照亮了逐渐暗淡的天色,也照亮了一张张狰狞的人脸。
站在人群后方的合芜,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呼吸发紧。
芸娘明明有自保的能力,可她却始终没有动手,合芜心中酸涩,愤怒直冲头顶,她再也忍不住,猛地抬脚就要冲出人群,朝着柴堆奔去。
下一瞬,一双温热有力的手臂骤然收紧,牢牢将她拽回。
“他们疯了!”合芜喊道。
南不宴死死扣着她的手腕,力道沉稳,不容挣脱。他极力克制着,嗓音低哑得近乎破碎。
“合芜,别去。”
“放手!”
合芜用力挣扎,眼眶通红,情绪失控:“你难道可以眼睁睁看着她被烧死吗!我们什么都不做,太残忍了!她不该死!”
“我知道。”南不宴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甚至带着点乞求。
在战场与官场混迹之久,失去了最重要的人,看清过人心的真面目,他比谁都清楚这场悲剧的荒唐与残酷,可他又比谁都清醒。
“但是合芜,这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是你改变不了的,即使你冲上去,她也会被这群镇民想尽一切办法绞杀,说不定还要搭上你自己。”
他不能让合芜去冒险。
改变不了……
合芜浑身发抖,抬眼望着火焰中的芸娘,她们同为妖鬼,合芜知道芸娘独自一人与凡人生活意味着什么,无尽地隐藏、隐忍、孤独,有苦难言。
“改变不了……便就可以什么都不做吗……”
合芜哑着嗓子,看向南不宴,缓缓道:“是,这确实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我改变不了事实……可是南不宴,在这个故事里的芸娘,她是独一无二的,因为她认识过我,我在这个故事里,也是独一无二的。”
合芜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真实的世界里没有人救她,那是因为真实世界里的芸娘她还没有认识我。但是,这并不代表在这个世界里的我可以不救!只要在这个世界里她是我的朋友,我就不能袖手旁观!”合芜控诉着,“她救了我,我就是要救她,就算再循环千千万万遍,我也不会放任她不管!”
“我学不会你们凡人的冷漠!”
这最后一句话,掷地有声,听得南不宴呼吸一滞,沉默片刻后,松了手上的力道。
合芜感到南不宴桎梏她的力气没了,反倒冷静了下来,这一冷静她倒是后怕了。她刚刚是不是连带着南不宴一起骂了?他不会心存芥蒂了吧。
“去吧,我陪你。”
“嗯?”合芜抬眸。
南不宴在她的注视下重新牵住她的手。
“我陪你一起。”
突然,人群中传来慌乱的惊叫。
两人顺着众人惊愕的目光看过去,火舌一次次扑向芸娘,却又在触及她周身半尺之处,被一层灵光阻隔。
区区凡火,根本伤不了芸娘分毫。
合芜见状松了口气,但随后疑惑,若是烈火无法伤害到芸娘,那最后导致芸娘黑化的,究竟是什么。
烈火肆虐,人声鼎沸,可芸娘仿佛听不见周遭的喧嚣。她依旧抬着眼,一动不动望着芙蓉湖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