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盼着一叶归舟,盼着那个青衫少年踏浪而来,盼着他一如从前那般,拨开人群,将她护在身后,告诉所有人,她不是妖,她是他要相守一生的人。
时间一寸寸流逝,烈火燃得愈发汹涌,天际的光亮一点点被浓烟吞噬。
等到期待慢慢褪去,化作焦灼,芸娘的指尖微微发颤,眼底染上慌乱。
可湖面风平浪静,无舟、无人、无归影。
失望逐渐浸透四肢百骸,一点点碾碎芸娘心底的期盼,她的心密密麻麻地酸痛。她不怕烈火焚身,世人皆恶,她从山野中来,无牵无挂,是周子瑜给了她人间的温暖。
世人负她,她尚可释怀,可唯独他……不该负她。
寒风陡然变急,原本暗沉的天际,忽然飘起了细碎的白雪。
起初只是零星的雪子,转瞬便成了漫天飞雪,纷纷扬扬,铺天盖地般坠落。
大片的雪花落在火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层层叠叠压向烈火,不过片刻功夫,竟将火扑灭,待到浓烟消散,就只剩下了满地漆黑的木灰。
烈火灭了。
芸娘眼里的光也灭了,刺骨的痛也慢慢生出了自嘲。
她竟真的信了凡人的话,信了一个凡人少年随口许下的诺言。
原来世间所有温柔,都是假的……满心期许的诺言,也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笑话。
芸娘缓缓垂下了眼眸。
“周子瑜……你食言了……”
芸娘轻轻闭上双眼,单薄的身躯在漫天风雪中更显悲凉。下一瞬,她的胸口骤然亮起一抹刺眼的红光。
合芜知道那是什么,刷得瞪大双眼,惊慌喊道:“芸娘不要!!”
“咔嚓——”
妖丹自碎。
一抹猩红从芸娘唇角猛然喷涌而出,滚烫的鲜血染红了她素白的衣襟,在漫天白雪的映衬下,艳得凄厉,痛得惊心。
捆着她的麻绳随着妖丹碎裂,芸娘柔软的身子轻轻一晃,如同被从树上折下的芙蓉花,缓缓倒落在冰冷的雪地里。
天地间瞬间安静下来。
合芜向前跑了一步,想要穿过人群去看看芸娘,却被一个透明的结界挡住,结界将合芜与南不宴挡在人群之外。
故事,要结束了。
围观的百姓渐渐安静下来,看着雪地中失去生机的少女,脸上都带着惶恐。
合芜心中痛苦,她终究只能看着芸娘被彻底摧毁,只是因为她内心可悲的爱。
为什么要这么做,真是太傻了。
“不该是这样的……”合芜脚下发软,眼眶通红,却流不出眼泪来。
南不宴紧紧扶着合芜,掌心覆在她的头顶,轻轻安抚。
不知道安静了多久。
遥远的芙蓉湖面,缓缓行来一叶轻舟,朝着渡口的方向疾驰而来。舟上立着个少年,身姿挺拔,头戴举人冠,衣衫整洁华贵,眉眼间意气风发。
是周子瑜。
船靠岸,周子瑜几乎是踉跄着跃上岸,步履轻快,眉眼带笑,迫不及待地朝着镇口奔来。
可下一秒,他奔跑的脚步骤然僵在原地。
空旷的镇口,狼藉的柴堆,死寂的人群,还有雪地里那一具静静躺着、满身血污的单薄身影。
那抹素白,是他日日思念的身影。一瞬间,周子瑜脸上所有的表情全部僵住。
他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怔怔看着那道身影,大脑一片空白,一遍遍试图消化眼前的画面。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他临行前明明许诺,第一场大雪前归家,他紧赶慢赶,终于是赶在第一场大雪的时候回来了。
可是他的芸娘,明明会等着他,会笑着扑进他怀里满眼欢喜地迎接他归来。
怎么会……躺在这里,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周子瑜才找回僵硬的四肢,他一步步,缓慢而沉重地朝着雪地里的少女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在芸娘身侧跪下,双膝重重砸在雪地里,小心翼翼地伸出手,颤抖着抚上芸娘冰冷的脸颊。
“芸娘……”
周子瑜的声音干涩沙哑,轻轻唤芸娘的名字,轻柔的像是怕惊扰了她。
“我回来了。”
无人应答。
周围的镇民皆不敢发出声响。
周子瑜僵硬地将芸娘轻轻抱起,旁若无人地将那具冰冷单薄的身躯紧紧拥入怀中。芸娘身上的血混着雪,周子瑜死死地抱着她,仿佛一松手,芸娘就会彻底消散在风雪之中。
“我中举了。”他贴着她冰冷的耳畔,低声道,“我回来了,我带你回家,我们成亲,我兑现承诺了,你看看我好不好……”
怀中人身躯冰凉,眉眼紧闭,再也不会回应他半分。
“我早就知道你是妖了……我不在乎……”
芸娘不知道的是,其实,是周子瑜先认识,先爱上她的,他们的初遇,远比那日后山的相遇,比芸娘说的相遇,都要早上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