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摊子不大,只有爷孙俩人忙活着,旁边支起个破旧的幡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李记面馆’四个字。摆着六七张桌,倒是都坐满了,可见生意还算不错。
云蘅正疑惑,明明是一家小摊,怎么幡上却写着‘面馆’两个字。
这时,碰巧就有相识的食客调侃道:“老李啊,你靠着好手艺和这破摊子都支棱了好几年,怎么还没攒够钱开一家面馆啊?”
只见那位白发苍髯的面摊老板,将一碗热腾腾的面,端到他面前,轻叹道:“京都的低价贵啊,我们暂时还租不起铺子。”
他在这条街上支起这个小面摊,也一直干到现在,近十年了。
别人都叫他老李,他约莫六十岁,佝偻驼背,满脸风霜,儿子媳妇相继病逝后,他就靠着这门祖传的手艺,勉强养活着自己和孙女。
熟客嗤笑一声,打趣道:“既然离目标还差得远,不如先把幡子上的‘面馆’两个字改了吧,怕人看了笑话。”
一个年约七八岁,梳着两个总角,用红绳系了的小姑娘调皮笑道:“江叔您今日多吃两碗面,我和阿爷便又能多挣十文钱了。”
那被小姑娘叫做江叔的熟客,哈哈大笑:“你这丫头,年纪小心,倒是都学会做生意了,嘴皮子厉害的呢。”
另外有两位客人走在萧凛州和云蘅前头。
“老李,还有桌吗?”
老板正在摊子后忙活着,抬起头说道:“实在不巧,眼下已无空桌了。只怕您两位还得等等。”
客人指着角落里一张空桌说道:“不对啊,那不是还有张空的没人坐吗?”
面摊的老板忙走出来赔着笑,解释道:“不好意思,这张桌是给熟人预留的,您两位还是晚些再来吧。”
云蘅不由侧首看向萧凛州:“没桌了呢,要等吗?”
不待萧凛州答话,那面摊老板一眼看过来,忽然惊喜道:“您来了!”
他惊喜地迎上来,热情地招呼萧凛州和云蘅。
“桌子已预留好了,您两位这边坐。”
云蘅怔了怔,只见萧凛州也迟疑了片刻,便携着她走向那张空桌。
前头那两名客人,听李老板说是给人预留的,见人家也来了,便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先走了,寻下一家食肆。
萧凛州这问问道:“老板,我并没有预订桌位。”
面摊老板郑重地用袖子将那凳子擦了又擦,这才直起身道:“老朽早已帮您预留好,您来了便可以直接坐下,不用等位。”
萧凛州微微挑眉:“李伯,你还记得我?”
“那当然,老朽别的不行,认人的眼力还是有的。”
李老头绕到摊子后面开始擀面,一边说道:“每年的今天,只要您在京都,会来老朽这面摊吃上一碗面,虽有两三年没来了,但老朽也一直记得您。”
原来面摊的老板老李,原先并不是阙京本地人。
他祖籍洛州淮阳。为了谋生,几年前便带着儿子和媳妇来到阙京靠着的祖传手艺,在这街边支了个小面摊。
所幸祖传的手艺到他这儿没丢,摊子开张起来后也逐渐有了些生意,平日来的都是熟客,他之所以对萧凛州印象深刻。
只因那年儿媳妇前脚刚生下孙女,因难产过世,儿子积劳成疾后脚就跟着走了,街边的其他商铺见他这小面摊生意好,便暗中使坏,雇人打砸了他的摊子。
幸而当时一对父子来吃面,还出手替他解了围,也不知是用了什么法子,自此后再没人来找他们这家小面摊的麻烦。
这对父子便是定国公萧亦安,带着年仅十二的少年萧凛州。
云蘅注意到老板话里的那句特定的日子。
“每年的今天?”
萧凛州将她两眼望着自己,满脸带着询问之意。
他语气轻淡地说起往事:“十岁那年,恰逢父亲征战回来,那日是我生辰,他带我来这家小摊吃了一碗面。”
当时他们就像普通百姓家的父子俩,坐在这烟火气十足的街边小摊,简单吃了一碗热腾腾的面,如今想起来依旧觉得温情。
云蘅哦了一声,以为他是在缅怀已逝的国公爷。
这时,小丫头稳稳地端着一碗热面上来,脆生生道:“哥哥,这是阿爷给你做的寿面,里面还特意多加了两勺卤,说是您爱吃。”
云蘅微微一怔:“寿面?”
她下意识看向萧凛州,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今日是你的生辰?”
萧凛州微怔,他皱眉想了想:“大约是。我向来不过,早已模糊了。”
他只记得小的时候,家里两位兄每年生辰,母亲都为他们置办家宴庆贺。祖母照例给兄长们送上生辰贺礼,轮到他的生辰却从未有人在意。
若说阖府上下,还有谁记得他的生辰,或许只有父亲。
父亲公务繁忙,鲜少记得这些日子,想起了便送份贺礼。有时是文房墨宝,有时是护身的刀剑匕首,他收到的东西和兄长们都是一样的。
唯有那一次,那年他十岁。父亲征战回来,回府后换了套便衣,连祖母和母亲处都没去,而是带他来这家李家面摊,吃了一碗寿面。
那日,正是他生辰。
他觉得,那碗面比往年父亲送的任何生辰贺礼都珍贵。
后来,他和父亲常年驻守临朔关,每年到他生辰,父亲便会带着他出去吃一碗普通的寿面。期间有两三年他独自奉命回京办差,父亲不在时,他若是想起了日子,便会自己来家这摊子简单吃上一碗面。
他记住的不是生辰,而是父亲对他与两位兄长唯一不同的地方。
这份温暖,被他珍藏在心底,多年来未曾与人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