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亮的光线从门格中透进来,石焉缩在墙角,看着天一点一点从全黑,到全亮。
因着格外畏寒,她把腿和脚都尽量盖到稻草里去,五月春日夜,料峭还寒,早晨成束的光线穿透木板,不怎么暖和,反而更显冷冽。
从昨夜醒来开始,她便觉得有些不适,可能是一路向北,她所带衣服不足,只好在水上时就把仅带的几件单薄衣衫全部穿上以抵春寒,却也还是不够,加上连日行船疲累,这会儿隐隐有些发烧预感。大门从外头上了锁,一夜不安不敢睡,受冻熬过来,更确信一场病在所难免。
但现在绝不是能显现脆弱的时候,她转头看着身边的姑娘,昨夜自己割断下来的绳索现已捆去了对方的手上,嘴里还塞着自己挽发的束带。
石焉用手指使劲儿搓着手心手背各处细小的划痕。
凤翎针锋利无比,她只握着一根针,便将这手指粗细的麻绳一圈圈都顺利割断,但她皮肤到底还算细嫩,且只会一味用蛮力,因此自己手上也落下了大小数十道长短深浅不一的切口。
好在都仅是表皮之伤,远看难以发现,她又拉长袖子,遮到只剩手指。
如此,只剩下静静等着那匪徒来了。
只过得一小会儿,她听见隔壁房门打开的声音,瞬间踢开盖脚的稻草,摆出一副波澜不惊的端正坐姿,轻倚墙边。
脚步声从隔壁房踏出,径直朝她所在的屋子而来,很快,脚步便到了门前,铁链子被解开的声音之后,就是“哐”地门被推开,闯进来一个个子不矮的男人。
石焉抱臂于胸前,并无一丝被惊吓到的表现,跃过他朝门外看去,这里荒芜失修,果如另一女所说,是荒郊野外处的一无人破院。
那男人却显然愣了一下。
“怎么回事……?”他将疑问的眼光投去另一女子,可惜她现在说不了话。
说着便要朝二人走过来,却被一枚极速射过来的暗器钉住了脚步。
“站那,别动。”石焉冷冷开口。
男子意外之下不自觉先按照石焉的指令顿了顿脚步,他侧头看向那枚暗器,针体虽细,却能牢牢插入门框,不弯不折,坚利无比。通身晶莹,打磨的无比光洁,看着非似柔和的类珍珠材质的短簪,而是在又劲又疾的速度中爆发出如坚硬冰窟的寒气。做工必定是行家精雕细琢出来的不算,原材料若真是水玉一类,那一根之价便贵重无比,她却拿来做成暗器,实是难以想象。
他一时讶异,并未细看其余,因此没发现门框上这枚暗器的周围,有密密麻麻数个小孔。
这些都是昨夜石焉反复练习发射凤翎针的准头时而留下的。
“想不到你还有暗器?”他仍试探着再次往前迈脚。
石焉立刻架肘,对准男子脐上七寸鸠尾穴,一字一字,“有剧毒。”她诈道。
男子看清了她护腕上端缠着的长条状东西,这才彻底停步。那玩意麻布材质,似袋似盒,于衣袖与护腕绑接处融为一体,昨日掳过她时只瞧着此女里外裹了几层单衣,因此本以为袖上稍有凸起,也是衣服叠穿导致的长袖不平整之故,却没想到里面竟是一把伪装过的机关弩,内部不知装藏了多少根这种暗器。
回想昨日情形,男子明明记得扛走她时摸过手臂,却并没有硬物之感。会做机关之人在这个世道上本就不常见,能做的如此灵巧隐匿,内藏的暗器又如此凌厉贵重,此女到底是什么人?
就昨日掳她到此的情形来看,决计不是会武之人。然而这世上能用得上此种机关弩的,比会武之人可又少见的多了。
“你是做什么的?”
“阁下是做什么的?只怕你报出上家名字来,见了我还要跪下磕几个头才行,偏让你们这群没见识的,敢绑我。”
石焉观察对方神色,等着看他如何反应,再作判断。虽已明知此人上家做的是官场暗生意,她却不知他是否为被雇佣来的武林中人。若不是,那么搬出凌霄宫与九倾水帮来脱身,对方却未见得会知道一二。而若想利用天下人人皆知的屿王府解困,则是她万不得已的最后选择,毕竟她并没有王府令牌可以证明身份,而即便她说出再多王府内的情况,眼前人没接触过贵胄门楣,又要如何采信呢?
这便是今日脱险的最为难之处,若是她直接对上的是对方上家,许多话对答起来,倒简单多了,她只需任意报出几位朝廷大人的名讳,再谈上几句官品生平,不必报出自己身后背景,也足以让对方知难而退。可惜对眼前人来说,迂回暗示之法无异于云云天书,他听不懂的只怕会被一律判定为胡诌之语。
此时另外两人听见动静也过来了,一个蓄着络腮胡,一个精瘦无比。三人一齐堵在门前,屋子一下子暗了一半。
高个子暗示两人看向门框上的暗器,比了一个“有毒,别碰”的嘴型,然后向石焉讥诮道,“姑娘是什么身份只管说出来,也让我们邝山派的兄弟三个,这群没见识的长长见识!”
邝山派?那倒好办了。
石焉瞧着三人,傲慢开口,“邝山派是什么派?倒没听说过,若我伯母知道我被扣在这,无事也罢了,但叫我破损了一块衣服,她喊上随便一个分舵的兄弟们,便能荡平了你们,到时只拉到江里沉了才算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