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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八章第九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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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显开在一次次的外出追逐与猎杀中掠过它,却没为之停留过。然而马厩里的马不老,反而越换越壮,院子里的陈设不坏,反而越买越贵,唯有大门却陈旧如昔,框上生出的许多木斑,像年轮告知着过往。

他受到了太子青睐,认识了张闯,接近了太子妃,也偶尔在跟随太子妃礼佛时再入妙因寺,他成为了那个和张闯一样,有资格走在太子妃身侧的名贵配饰。

而住所前钉进门框中的那枚铜铃,自来到了这,却再没被换下过。

一屋子东西已被折腾的没什么老物件了,唯有铜铃伴了他,从无人问津到刺客之首,从被役使屈指到发号施令,从稚嫩到蓄须,从少年到中年。

摇摇晃晃,反复欲响,白驹过隙,时光疾行,它伴着一次次的门开门阖,就过了十七年的出发与归来。

今日又是天黑,忽而“叮铃”声再振作起来,似远忽近,断断续续,闯入睁不开的眼帘和昏沉的头颅。

使劲儿吸了口湿润空气,才终于把自己憋闷的胸腔唤醒。石焉费劲儿睁开双眼,看到的仍是一片昏暗。

这是她被掳走的当夜。

手腕是被捆在背后的,脚没有,嘴里也没有被塞布条。最重要的是,她低头看向身上,衣服完好,头发完好。虽随身的包袱及腰间的荷包都被夺了去,但袖上的机关盒并未被发现解下。

稍稍舒了口气,她再观察向四周。这是一间破败的屋子,角落里一张矮桌上燃了一根蜡烛,岌岌发出些有限的光芒。地上随意叠了几处稻草作床,而外头黑的连月亮都看不见。

她知道自己被打晕前闻到的是什么,那种迷药并不算强香,对她更加无作用,她真正晕倒的原因,是那一掌的力道。她按当时闻到的香味浓淡推算分量药效,对常人大概是能维持五六个时辰即一整夜的。

而此刻看外天色,才正是深夜。

她心中隐有预感,自己恐怕是遇上了人牙子,她在船上时一路独身,怕是被盯了一路,只因船上不好动手,等到大家下船分散后才对她动手。

“你是怎么被绑来的?”

很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石焉吓了一跳猛地回头,才发现后头墙角还半倚着一个姑娘,她脖子上挂着一副细小石头串起来的项圈,方才将醒未醒间听到的环佩之声大抵就是它发出来的。

“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和我,是怎么回事?”石焉转过身,以正面对着她。见对方头发蓬乱,面容萎靡,但身上衣裳较好,手脚也未被捆绑,大概是早自己一些时候被掳来的。

“你刚醒,看到这些,自己又被绑着,怎么不哭?”那女孩很惊奇。

石焉不知她为何这关头还有空寻思这些,但眼下对方是自己唯一能接触到的人,遂回答,“你我都是女子,难道还会互相残害不成?我是被绑着,所以求姑娘帮我解开,不论怎么回事,我们总要想办法逃出去。”

那姑娘听后猛烈摇头,于是石头碰撞又发出一阵响声,“我不能帮你解开。你是新来的,我给你解开,就会被他们卖到最下等的地方去。”

果然是人牙子买卖。石焉了然,“那么乖乖听话呢,会去哪里?”

“能进贵人宅府,做婢女!”

石焉闭眼,她心中觉得可怜又绝望。这姑娘大概是这样的话就把她骗了过去。贵人府上的女使都是从小专人培养的,虽许多也是被人牙子从各处贩来的男童女童中精挑细选出来,再带到别处去一同驯养长大,但如何会选一个从未学过服侍人的成年女子呢?

“你被绑来多久了?他们有多少人?”

对方放低声音,“我被他们掳来有半个月了。六天前刚卖走一批,我是剩下的唯一一个。他们是专门干这行当的,三个人负责动手抓人加看管,直至送去上家手里,再由上家分配卖去哪。除了这些自己抓人的,上家还有许多散落在外面专门负责挑货,像你这次就属于被挑中的。盯上了,便通知附近的抓手去抓。”

她看了石焉一眼,“比如你。这些人带着我原本不会来最北边的,是有人传了信说一艘往北的船上有好货,且易下手。你的目的地就是这儿的码头,他们这才带我赶路六天,就为了船到之日来抓你。他们判断你能卖出极高的价钱。”

石焉背后一阵冷汗,“你说六天前已卖了一批…卖去哪了?又为何…会仅剩下你?”

“因为…我是表现最好的。”她脸上露出害怕的表情,“通关,进出城,采买物品,三个壮汉总是易被起疑,可若随行一个女人或孩子,就方便的多了。”她抬起漂亮的眼睛,“所以他们每次卖人前总要留下一个女子。我最听话,便被留下了。我会跟他们一路一起去金陵,进哪家大人的府上。至于其她姑娘,自然是进妓院了。还曾经有一个不听话逃跑的,被抓回来杀死了…然后…然后他们还……还…了她。”

混蛋。

石焉心下剧烈颤动,浑身打了个冷颤,捏紧的拳头让指甲嵌进掌心,又迅速渗出细密的冷汗,又湿又冰,差点没攥住手心里的凤翎针。

她恨得咬牙切齿。之前趁问对方话时,手指勉强够到机关盒的一端,用力顶在墙上,才费劲顶了一根凤翎针出来。此刻双手背身悬停,被针尖默默割到一半的麻绳并未因她的震怒发狠而彻底崩断,仍堪堪挂在腕上,让人焦急、无助,像她不敢想象那姑娘遭遇的心境。

只恨她渺小,不能救逝者回天。

强行回过心神,她知道面前人说的话一定属实。且看她虽然被和自己一道扔在这漏风的屋子里睡觉,但手脚不必被缚,说明她确是受信任的。而某种程度上,受过巨大惊吓的她,还会帮那些人看着自己,以确保自己的安全地位。但她言语间透露出的害怕与惊恐,证明她至少还是想逃离的,也远远未到同流合污的地步,只是被吓住了不敢妄动。

“他们现在在哪?”石焉岔开话题。

“就睡在隔壁。你闻到酒香了吗?就是他们喝饱了才睡的。”

确有微弱酒气,她早就闻到的。心里再次打起鼓来,喝过酒的男人最难自控,更何况她们两个姑娘就在隔壁。

然而也只能一遍遍在心里重复自己的猜测,以定心神。她料定这伙人并非寻常人牙子,从那不易得的迷香便可知一二。加上这姑娘口中提到的上家,甚至专门在外物色合适女子,又不远几天前去抓人,一可见其猖狂无法,二可见其不惜代价。再者她被抓来后衣衫完好,并未立刻遭到侵犯,也足以说明上家与下头的人之间一定是提前定过规矩的。而那个死去的姑娘,也正是因为死去了不必再被转卖,才遭到了肆无忌惮的侵害。

而这世上只有一种地方是既不顾女子性命,却又对女子贞洁有要求的,便是贪官污吏的乐场。若要献与他们的姑娘,必得是平民百姓没有来头,即便后面出了人命也不必担责。却又得是清清白白,甚至容貌姣好的,身上也必不能有伤痕,如此才合他们的玩味。

这姑娘以为六天前的其她人是被卖入了妓院,却不知她们只怕是进了比那更可怕百倍的地方。

“那你知不知道,明天我们会去哪?”

“不知道你要去哪。但是我是要最后跟他们一起去京城的。”那女孩对自己定能受到例外的待遇深信不疑,甚至不易察觉地,她对这伙暴徒又恐惧却又依赖,言语间时不时会把自己划进对方同党。

石焉稳下心神,必须阻止她的这种可怕情绪继续蔓延,“你父母呢?”

“等我进了高门大户,就去把爹娘接到京城来。”

“那么如果你没被掳到这里,高门大户的婢女,和自食其力的普通百姓,你选哪一个?”

“我原来没想过第一种,我现在既然遇到了,就要第一种。我要进官宦家,哪怕为奴为婢。”

“好罢,你想为父母博一份好待遇,我理解你。那么我告诉你,我有办法让你留在京城。进真正的高门大户做女使。”

“什么意思?”

“这里的人现在留着你,的确是因为你听话。但他们不会把你送去做女使,而是会把你和那些被卖掉的姑娘一样,送去可怕的地方。”她表情沉静,真切地望着她,极力博取她的信任。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就是王府里长大的。”

石焉说着,从容从背后抽出已经松绑的双手,故意挥过身前,拂走耳畔的碎发,再落至膝上。双手自然地互相揉捏腕处勒痕,然后悄声道出这一句,云淡风轻如无险无难。

徒留对面之人瞧着这石破天惊的声画同时爆裂在眼前,唯余一脸错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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