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薄。”肖云翎啐了一口道,“妙常的心气,不是你能置喙的,一己之身的生死在她眼里不过尔尔。我既然决定了不阻拦她立志要做的事,就更容不得别人插手。”
“哈哈哈哈哈哈!”韦日月突然爆发出一阵怪异的笑声,他道,“我不了解她?你也未必。与她一体的金鳞蛊是我们教中的圣物,其他蛊虫之于它都是小巫见大巫。就算她也得了疫毒,金鳞蛊也足以保她绝对不会像其他人那样重病至死!但是…”
“但是怎么了?”肖云翎仍旧背对着,只是微眯了眼,显然是有些不耐性子。
韦日月含血的嘴大大地咧开,露出挂着血丝的牙齿,和一个诡异恐怖的笑容,他的头发湿黏黏地粘在额头上,抬眼看着肖云翎干净的衣背和盘发。他没有继续说出那个“但是”的后面,他疯狂地笑着,想象着她如果听到自己心里的后半段话,就会因为这每一个字,而震惊地转过头来。
“什么?”
石焉正从房中书架上抽出一张自己保存的药方笺,她听见肖遥海说的“会有人收拾他”云云,便回过身来问道,“收拾他?外公,您没撺掇姨妈去打架吧?”
“她要打架还用我撺掇?别担心她,她是最有数的。”
石焉淡淡笑笑,继续正色道,“说回蛊毒,外公,其实在你今日提出来之前,我也有怀疑过是毒,只是从没往会是蛊虫所致那方面去想,毕竟蛊和毒可是全然不同的种类,虽然发病表征可以相似,但致病原理可是大有差异的。”
她手边翻着自己的手记,又道,“据我所知,这世间还没有一种蛊可以同时下给几千几万人的,必定是先育出母蛊,再以黏液重新喂养繁育子蛊,最后提取所有蛊虫的精华炼成毒药,借时疫之机,投来益州,那么就不排除蛊毒和时疫攀附结合而成为了一种更厉害的疫毒的可能。”
“那么你看,瑶疆有能制出如此厉害的蛊毒之术的女子吗?”肖遥海问道。
“不仅有,”她看向外公,“还很多。”
“但是,我手底下的养蛊女,可比你凌霄宫的弟子还多!”
韦日月没有把“但是”后本来的实话说出来,他换了个话头,又故意挑衅似地道,“既然沈妙常要做菩萨,那不如就看看,是她治病的速度快,还是我们下的蛊毒厉害。不信你看——”
他右手朝天问台下的方向一挥,肖云翎亦转回身来,沿他手指方向看去。台下是此起彼伏的山林,夜空笼罩下,脆绿的树都成了乌泱泱一片茂密的黑,而其中零散穿插的,是星星点点的油灯黄,每处萤火般的闪烁后面,都是一间当地族人的住家。
“瑶疆的山里有几位婆婆,一辈子养蛊的,蛊术并不亚于娘,从我小的时候就听过她们的名号。”
石焉叹了口气,摇摇头继续道,“除了她们,还有许多年轻的女孩也都会些。只是会的人虽然多,但并没有几个是向外界传言那样轻易就会对人下蛊的,苗桃族人大多纯良,这对她们而言只是被当作一项普通的学习,不过如今被狠毒之人利用了。再看现在的这种蛊毒,是毒性大于蛊性,意在害命引发混乱,而非控制人的精神思想,因此并不需要多难,只是要费些功夫。如果央月教主拿亲人的性命去要挟她们制毒,她们也无可奈何。”
“你懂得曾经拥有过,却无法再次拥有的无可奈何吗?”
韦日月盯着肖云翎,继续道,“我们云暹原本统一了六都已是鼎盛!可惜一朝国灭,只剩下这一山一城,我们爨族和苗桃两族曾经贵为云暹正统的建国子民,如今也只能一道挤在这一小片疆域里。我如何能不恨!?”
“不过是炼了蛊毒下给两个城而已。”韦日月的笑里散着渗人的邪性,他又道,“只能说是天要助我,一切都多亏了大疫!否则我能毒一人,能毒两人,如何毒的了数千数万人!这大疫能不能发生、在哪里发生,可都是说不准的!偏偏今年我刚准备好这法子就闹起了大疫,又偏偏发生在隔壁益州,你说这不是老天都要助我复辟云暹吗!”
他侧过头去,转向静谧的大山深处,剧烈的激动情绪让他透血的双眼里都充盈起了眼泪,和那些晃晃的明黄一起,形成一片分散,又范围极广的野火,那里住着苗桃最年长的前辈们,她们鲜少外出,几乎是一辈子在山里,维续着只有本族人知道的,最隐秘的故事。
“种蛊,养丝,凝胶,炼毒。”
这些蛊女从得到央月教的命令之后,便开始钻研如何大量提取,如何凝蛊成毒,再如何保存毒性。直到等到益州大疫,她们便将刚刚才制成的毒散交上去,由央月教的人负责浑水摸鱼,造成更大规模的混乱。
石焉每说出一个步骤,仿佛感觉到自己眼前已经看到了那些油灯下,枯萎的女子面容,日复一日地用自己的灵气,换虫蛊的永效。
“蛊毒与其他毒类还有一大不同。”她继续说道,“它能够依附人身而存活,或者说,它在这点上和蛊虫类似,可以吸取人体精华而活。因此即便这毒最开始只下给了一二十个人,它也会在跟随大疫传至其他人身上时,毒性不仅不会随着人数的增加、与最初母体距离的增远,而渐弱渐退,反而会重新生长攀附。同样,也正是因为这个特点,即便人死后,没处理的尸体,也仍然可以让蛊毒存活数天。”
“可惜我们带着尸体一路好几天,眼看着差点就进京了,”韦日月似是惋惜一般,他叹道,“京城防卫太严,我的人只能把几具益州的尸体,送到乐进夔,就再也无法前进了。不过好在这几具尸体争气,将这疫和毒,一个不少双双送到了京郊。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癫狂,喷血的嘴大张着,像极了一个无底的深洞。
“那么乐进夔也可以解释了。”肖遥海道,“他们眼见此法对益州有效,便动了更歹毒的心思,要扰乱王都。怪不得从益州到京城这一路,官道上的客栈均有人染上疫病,只是官道向来人烟稀少,因此没成规模。”
他在房中慢慢踱步起来,石焉却有意无意地躲开肖遥海行走的步子,避去窗前一角默默站着,她听到外公继续道,“疫行千里,毒伤根本,前者的确是代替人力下毒的最好东风。这两者结合,致人死亡的速度和几率都大大增加,若疫毒真进了京城,后果不堪设想。”
石焉咬牙道,“恐怕大家还以为这场时疫是天灾,殊不知却是一场精心谋划、伺机布投的人祸。”
“天灾也好,人祸也罢。对两城的百姓是如此,对你难道不是吗?”
肖云翎的目光幽幽扫回到韦日月的身上,她又道,“等时间到了,如果老天不收你,自然由我来收。”
她本不想留下听其啰嗦,只是以为对方言语中或许会涉及到大疫关键,兴许能帮上父亲与甥女的忙,这才勉强按住了脚步。却不想这韦日月来来去去说的都是些自己与父亲早已推测出来的东西,当真是浪费时间至极,她撂下这句话后,便转身走了。
“你不远来这一趟,竟不问问我解药是什么吗?”韦日月知道自己这一战终究是输的惨痛了,他几乎是以恳求的语气问道。
他企图以解药挽回一点点的败局,只要肖云翎开口求他,那么就不算全输。
“解药?”肖云翎头也没回,她脚步不停,已沿石梯下阶而去了,只余清丽的声音回荡在山宇之间,“恐怕妙常此刻已经研究出来了,还用得着你?”
央月教的十位手下,便眼睁睁目送着,这位一贯独行的女掌门,一人登山,败全教上下,现在又潇洒下山去也,她往来自在如临无人之境,自此之后,江湖第一高手的地位便更难撼动分毫。
“那么解药如何,你可有头绪?”肖遥海向石焉问道,“在所有的毒药门类中,虫蛊即是最独特而难以摸索的一种,若非明白其中原委的内行人,纵使是再高明的医者,也对中蛊者无法可施。”
他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自己便是后者。他虽神医之名遍扬天下,能治百病,亦对种种奇毒颇有研究,可即便他厉害如斯,却也对蛊束手无措,与其说蛊毒难医,不如说是蛊根本就不是常人所理解的疾病一类,要解蛊毒,只有靠下蛊者取蛊回神才行。
“好在如今得病的百姓并非被直接下蛊,而是沾染了蛊毒,这其中转了一个弯,便已然大不相同。”石焉道,“中蛊者往往沦为下蛊者的傀儡,除本人外无人可解,但对于中蛊毒者,只要是懂其规则的内行,即便不是下蛊者本人,也可解。”
她向肖遥海点点头,示意他放心。又道,“我今日回来后已研究了大半,只是偶有顿塞,心中又焦虑,才出去坐了会透透气。不过这会我好像又有些想法,或许需要试试,今晚便能有结果。”
肖遥海叹道,“我知道你爱拼命,但是今晚你还要出城去见屿王…”
两人一齐看向院门外的身影,顾念怀已经等候多时了。
轩窗没有糊纸,院门亦是一道虚设的月洞隔断,顾念怀站在其外,却与他们总似差着几道无形的桥,站在两边的人,一方想过桥,就要穿过这阵随来的风雨。
他站在那,时刻提醒着石焉,她与王公贵胄的距离是不可逾越的沟壑,她不能,也不应妄想改变桥的那头。就如这场大疫,早已不是一次救人的较量,而是一场政治的对决。
“今晚只怕我不能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