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升起星河,桃江浮现月影,光华如水,水流希声,可刀与剑相撞的声音,却切切回荡在四极与六合之间。
肖云翎与四位分坛主继续缠斗着,这四人围的更紧,此处离教主不过十步之遥,生怕一个不小心,肖云翎就会离了他们控制。
突然远处一道闪电降下,而过了一阵,这边才听见霹雳雷响,可见距离尚远,看方位大约是益州附近的地方,那里虽然雨已经停了,但仍然不时有天闪劈开乌云,仿佛在预示沉闷过去,还有一场更大的暴雨在后头。
与此同时,央月教主的面色已经不再频频转白,而是维持着一种兴奋的红润,他耳廓微动,眼皮也开始颤抖,似乎就要醒来。
果然不出一会,这边肖云翎等五人过招正酣,那边韦日月已经大功告成,他双眼突地睁开,或许是出关一下不能适应,因此瞳子只有一瞬间的浑浊,但很快就转为清亮,再到盛满精光。他面容焕发,脖颈处的青筋根根暴起,脸上红光快要和身上红衣融为一色,手掌亦遍赤的似是染了血。
见到韦日月醒来,这边四坛主便都住了手,却不想前者出关的第一刻周身竟就布满了杀气,且双手成钩状,直朝肖云翎要扼其咽喉而来。
肖云翎心里一沉,玉轮神功威力无穷,还是被他练成了。
玉轮神功与横逆心法皆为前朝遗留下来的绝顶内功绝学,其中各自含的心法秘要,更是不论所练之人学的是哪家的外功,使的是哪门子的武器,都能辅佐其攀顶而有所大成。玉轮神功主阴,横逆心法主阴阳调和。若论实在威力,当是后者更胜一筹,可若想另辟蹊径,就得数玉轮神功了。
这是因为横逆心法旨在倚靠练功之人自身的身体条件及自小伴随的童子功,不仅叠加在其原有的内力修为之上,且两者相生相长,彼此助益,因此该心法从初练到功成,非二十年不可得,所以强者更强,永无止境。可玉轮神功却不然,快者闭关禁食一个月便可成。只是此功快则快矣,牺牲的却是练习者自身的内在灵气,以及以过去练成的其他所有武功作为交换,方能为玉轮神功供给它所需源源不断吸取的体内精神,因此练成此功者,往往不像横逆心法那般使人健康清朗,而是变得瘦骨嶙峋,失去人气,但脸庞又通红似回光返照,像极了一副撑着皮囊行走的躯壳,每走一步,耗的都是自己的身体与寿命。正所谓凡得玉轮神功者,也仅得玉轮神功了。
肖云翎见韦日月来势凶猛,担心若以舒云剑接招,很有可能会在两人的真气中一折而断,她不敢以心爱的宝剑作赌,当机立断,快速收剑入鞘,而后运起横逆心法九重字诀中的“引”字诀,要以空手接招。此决精髓在于把自身的内力引至对方体内,本是为了给身中内伤之人传功疗伤用的,但眼下用在对抗玉轮神功上,倒是正好。
只因玉轮神功最厉害之处就在于一旦与人接上手,便会快速占据主导地位,将对方的内力,无论什么功夫,一律杂糅到一起吸至自己体内,从而保证立于不败之地。
肖云翎打算利用这一点。韦日月要吸取自己内力不仅不要紧,她还要用“引”字诀主动配合,把深厚内力一股脑地送去。她倒要看看,对方这副傀儡身板,承不承的住。
她把双掌架好,只等着对方欺身逼近。横逆心法教的是内功,却又不仅是内功,更是练功之则,因此练成之人如肖云翎、林惊时之辈,从不担心会有内力耗竭、武功散尽的时候,只要方法熟念于心,即便把内力全传给旁人,也是毫不在意的。反观练成玉轮神功的韦日月,只有这一门神功傍身,就远没有肖云翎如此大方开合的格局了。
这边韦日月已经到了眼前,他双目含血,屈指如钩,与肖云翎已然接上了招,远处闷雷滚滚,在场观战的人无一不气悬于颈中而不敢发之于外。韦日月如鹰钩般的手指攀抓住肖云翎手腕,出乎意料的是对方并未反抗,而是顺势以手掌同样托住了自己的掌腕。
脉搏乃是习武之人的命门,两人此刻都已扣住了彼此的腕处,韦日月急于先发制人,便立刻开始运气吸功,只是过程太过顺利,对方的内功如洪水强流磅礴而来,他心道不妙,已是中计了。
此刻玉轮神功在韦日月的体内初成,仍处于盘踞于胸腹之间的阶段,尚未能自如地化为己用,主动吸取倒不要紧,但若是被迫打乱节奏而强行接受,则已是不妥。且韦日月从未读到过横逆心法的秘诀,不知两功相抵相冲,此刻过于深厚的内力滔滔涌来,他才察觉到厉害,这对他而言绝对是万万吃不消的,如此持续下去,只怕心肺都会爆裂而亡。
偏偏此刻体内盛满了玉轮神功的韦日月,就如同一面已经饱胀的皮鼓,他对横逆心法的承接能力,甚至还不如一个一片空白、亟待填满的婴儿。
而两人交手间,前几关阻拦肖云翎的关主,也纷纷解了自身的困局,上到天问台来一并观战。
好在韦日月反应还算快,他即刻调整内息,停了引入变为抵对,以此抗衡肖云翎传来的阵阵内力。同时单手棋行险招,以迅雷之势向肖云翎头顶抓去。
此招险象丛生,他们二人双掌交缠,巨大的真气正在两人臂膀间游走,任何一个人泄了神,都面临着会被对方的内力震成重伤的风险。韦日月乍然之下分了一只手去攻其不备,另一只手势必要承受更大的冲击,但他料定肖云翎为保命,一定会同样撤开双手去拦,他便能寻求破局的机会。
可肖云翎早已看透对方的心思,她并未去拦,而是双手同时推出,要趁对方单手力薄,利用“引”字诀将她运出的内力统统送去,以攻,为守。韦日月受这一掌,少说也要被拍去十数步开外不可,自己头顶的危局自然可解了。
此刻便是谁更快一步,谁就是万无一失的赢家。
韦日月的右手重成钩状,已然到了肖云翎面前,后者眼看对方尖锐的指甲要罩下自己的天灵盖手中双掌的力也已经送了出去不可挽回,当即继续加压,脖颈同时后仰避让,便就在此时,韦日月的鹰爪也完全落了下来,“砰”地一声抠在了她的玉面具上,面具应声而碎,炸裂成数片碎玉,崩落在地面。
肖云翎的真容乍然崭露,她的嘴角竟不知何时已挂了抹鲜血,眼下数人围观,却无一人能分出神来关注这仅存在于江湖传说中的玉面具后的面容究竟长得什么样。追求武学成就之人,不比普通看热闹的,显然是都更聚精会神在这场千古难逢的高手决战中。
便几乎是与此同时,韦日月一侧被肖云翎的双掌所震,更是非同小可,他被击之后,整个人都跟着震动了一下,而向后方跌去,在地上翻滚几圈才停将下来。四位分坛主首先上前将其扶住,围在左右。
“你敢豁出性命阴我?”韦日月制止了他们企图为自己疗伤的动作,怒道。
“韦教主神功初成,我顺水推舟,再送你一程。”肖云翎以双指指腹横擦去嘴角残血,微笑道。
“肖云翎,你仗着自己看过玉轮神功的秘籍,就如此笃定会胜。可你刚刚为了阻我而自弃内力,还不是损了元气又受内伤?”韦日月嗤笑道,“玉面夫人?我看这面具,就是你每每用来遮掩自己受伤吐血用的吧?”
“我看过玉轮神功的秘籍,所以知道它尽是走捷径的歪门邪道,正适合那些没本事又胸襟小,不舍得花时间下苦工夫,却又嫉妒武功绝顶之辈的人。”肖云翎定定地看了他一眼,又轻蔑笑着接道,
“英雄好汉,谁会练玉轮神功啊?”
“你!”韦日月气急反笑,他道,“你今日来,难道就是为了羞辱我来的?”
肖云翎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道,“不错,便是揍你来的。”
“你!!”韦日月火从心起,激的本就在乱窜的内力更加不平稳,又吐了口鲜血出来。
她继续道,“若说我此次非要来一趟的真正缘由,确实有一个。便是因为你多次派出二使企图劫妙常回来,可她说了她不想回来,你听不懂吗?我今日来的目的很简单,从即日起,你若再敢派人去扰妙常清静,我立刻铲平了你们央月总坛,全部踢进桃花江里去!”
她这话倒不是一时之气而起的大话,且看她今日一人挑尽全教高手,便知她说得出就做得到。
韦日月缓了缓心神,又道,“你莫名其妙来我央月教大闹一番,既无拜帖,也无战书,阻我迎圣女回总坛,还伤我诸多部下,又不惜以自己为代价害我重伤,这事放在武林里任谁也说不过去!”
“武林中人能奈我何?”肖云翎反问道。
她目的已经表达完毕,本打算说完这句便走,却听得韦日月不可置信的声音传来,
“你竟然只是为了这样一件小事!就跋山涉水闯我总坛?!”
肖云翎觉得不解,她低下头看着他道,“你还真是恬不知耻。我来的确就是为了这一件事又如何?但你该受着的却绝不止这一件。”
她不想在此刻再提旧事,便只道,“你弄的益州与乐进夔乌烟瘴气,死伤无数,我只给了你一掌,又有何不可?”
“我弄的益州和乐进夔死伤如何,与你何干?!你肖云翎不是一向以不问他人生死自居吗?”韦日月突然暴躁起来。
“我的确不管他人生死。”肖云翎走上前两步,她淡淡道,“可是姓韦的,你如今是在祸乱天下。国家不存,你我焉存。势必会牵连到我在意的人,我肖云翎这一生,家人不多,可你偏要他们都亲涉危险之中,我来揍你,是给你机会收手。”
韦日月愣了一会儿,他见肖云翎已经转身欲走,却不想就这样在这场对决中输的如此彻底,他追问道,“家人…沈妙常去了益州?!”
肖云翎冷笑一声,道,“看来你真是太不了解你们圣女了。益州大疫,你觉得她会坐视不理吗?想必你已经知道妙常之前被护送去了我的凌霄宫,可她早已离开,现在就在与你一城之隔的益州。”
她并不转回身去,只背对着他道,“你害数以千计的百姓的时候,可想过你教中圣女正为了救他们而心力交瘁?可想过你养出来的这种蛊毒是不是在当初妙常身体里灌过的百毒之一?若不是,那她的百毒不侵之体,在益州就是毫无用处!别人会得,她也会。”
“你懂什么!我有我的大计!”韦日月对着肖云翎宽阔的背影狂道,“你若担心,还在这与我啰嗦什么?早早去接她出来不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