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已过,顾念怀出了益州城门,便往营帐方向走。这中间约莫有个三里地的距离,往常每三日,他和石焉从城里出去,屿王同江南从主营大帐过来,双方各走一半,便能碰上面了。
此刻天色乌黑,雷鞭也停了,但空气闷干,只怕还有大雨未落。沈谛祝走在前去的路上,除了自己和江南的脚步声什么也听不见,他每次趁夜走在这块荒地上,心中都十分不安宁,唯独怕哪次对面会少来一个人,带上有某染病的消息。
直到今天他的视线中,确只出现了一个身影。那影子原本洇没在夜色里,叫人瞧不清楚。江南见到来者并非一男一女,心里一沉,却下意识还是往前了两步挡至屿王身前,以防来者是不识不善之人。
那身影随着一步步的走近而变得高大起来,身长挺拔,服色幽然,摆绣金鸟,正是顾念怀。
屿王急走几步,便要上前,对方却突然顿住了,又后退几步,他的声音传来,“殿下,郡主今日虽然没来,但她的规矩不可不遵,所有城内之人再要请见殿下,都须守七步之遥才好。”
他又见江南正犹疑无措地不知该如何开口询问,便立刻向他道,“不必担心。郡主没有染上疫症,她一切安好。”
“那她为何没来?”屿王问道。
顾念怀转向屿王,面露忧色,他道,“殿下,郡主之所以没来,正是因为有一紧急之事,她托我来告知殿下。”
“什么?”
“大疫实是人祸,疫中,有蛊毒。”
屿王闻言确实吃了一惊,他一时间没说什么话,只是眉头慢慢拧得越来越深,双眼也眯敛起来。
顾念怀瞧见那双眸中倒映出自己严肃的身影,他看着自己的样子在对方瞳色中定格、摇晃,一如一个时辰前他刚得知大疫真相时落在石焉眼中的模样。
“顾大人,这件事你一定要保密。”
石焉把小顾叫进房后,便将自己和外公讨论出来的结果都告知了他,又在他临行前特意交代道。
“放心,我心里有数。”顾念怀神色凝重地道。
他恍然得知大疫背后的原因,更加觉得忧愁焦虑,瑶疆之地本就在边陲,地位一向敏感,那里素来几乎都是由央月教代皇朝管辖,百姓无一不是信仰央月教为圣教的,因此此刻央月教参合进祸害天朝子民的事里,简直是给当下的统治乱局又搅进了一颗意料之外的重棋。
“我指的是我有可能染上疫病这件事,你一定要保密。”石焉再道。
她心中已有了坚定的主意,就如刚刚将此事告诉肖遥海那时,她便想好了。
“今晚只怕我不能去了。”
肖遥海当时只是疑惑地看过来,他隐隐有一丝不好的感觉,因此没有接话,静静地等着石焉的下文。
“我之所以明明已经回到自己屋子…却到现在还一直不肯摘下面巾,是因为…我恐怕自己要染上毒疫了,怕传给您。”
“什么?!”
“刚才在廊下睡着时面巾曾被风吹掉,凝眸那时恰好经至,虽然我惊醒后就又已及时戴好,但凝眸…已经用手帮我抹过眼泪了。”
“所以为了以防万一,我今晚还是不要去见屿王的好,他可以不惧危险,我却绝不能平添他的风险。现在一切不能确定,还是小心为上。”
石焉看肖遥海的脸色开始变差,便紧接着又道,“不过就目前的经验来看,这样子的接触,也不一定就会有问题。毕竟我们在东所,或许不经意间碰到的比这多多了,只是自己没注意到而已,不也一直没事吗?”
“那是因为我们一直小心佩戴围纱,我可以确保至少你在我眼皮子底下的时候,从没有把自己的口鼻直接暴露在病人面前过。”肖遥海怒道,“怪不得方才说话间你一直闪闪躲躲似的。”
石焉只好半赔笑着,她隔着厚重的围纱,只露出一双疲惫的眼眸。她的声音带着安慰的笑意,眼角处还尚存着未干的泪迹。
“郡主放心,我一定将你交代的大疫之事如实转达,还有你可能染病之事,我也必定守口如瓶。”顾念怀道。
“好,你千万要记得,江南和兄长都不能告诉,只说今晚我是在研究解药才不能去赴约的便好。”
顾念怀看着故意与自己保持着一定距离的石焉,叹了口气,也答应了。
“研制解药…”沈谛祝听完顾念怀所述的来龙去脉,思虑道,“她有多少把握,解药可有头绪?制成耗时多久?还需哪些药材?”
“郡主说药材已够,解药的思路她也已初步成形,想必今晚过去,明日便能拟出方子。”顾念怀如实转述道。
“嗯,好。此事务必保密,她没有告诉过别人吧?”
“殿下放心,此事只有郡主和肖神医知道,赵将军的女儿也染了疫病,因此恐怕也要知会于他,至于其他益州大夫,均不知。”
“很好,绝对不能让他们知道。明日有了解药后,不要过益州医士的手,全部由我们带来的太医给病人开服。”
“遵命。”顾念怀抱拳行了个礼道,“殿下,还有一件事情。您一直挂心的郭大人,属下今日终于见到了。”
“哦?”屿王的神色间终于露出了一瞬欣喜之意,他来此多日,总算出现了一个有用的消息。
“因为益州无州官之故,又兼大疫,郭大人并不在赵将军处登记在簿的居所,如今是在一间小茅屋中安住,属下在城中寻了十天才寻到。不过好在大人身体康健,未曾染病。”
“太好了。”沈谛祝道,“你明天一早便把他送出城来。记住,秘密送出来,除了赵将军可以告知一声,别叫旁人瞧见他身份。明日卯时,还是此地,江南前来接应。”
“是。”
“是。”
从亥时到卯时,不过几个时辰,然而天色已从漆黑一片到天光乍现,此刻日月共当空,一轮圆月也在这片似火的日出中被映照成了大红色,两个圆盘双双挂在天边,昨晚看不见的城门与营帐现下也都在前后两头的视线里,只是晨雾朦胧,依旧看不真切,倒像青黄土地上平白起了一座海市蜃楼。
正是初秋时节,昨个半夜又降了一场暴雨,这时便明显感觉到天凉了,江南在便装外加穿了王府官服,又披了件黑色的单布斗篷,在此处约定好的地方等待郭大人出城。
他几乎不曾以屿王府属官的身份明示于人前,因此当他此刻身着黑色官服,腰佩蹀躞银带,前挂钩袋七事,侧悬铜铁刀鞘,出现在顾念怀视线中时,着实让他愣了一下不敢辨认。江南在他眼中,是一道时刻相随于屿王背后的影子,习惯了他神出鬼没、悄无影踪的样子,看他突然穿起与自己同样的服色站在晨光熹微之下,他才惊觉,对方明明也正该是个与自己一般行走在光明下的有为少年郎。
“我已和赵将军打好招呼,向看守说的是轿中坐的刘太医,今日要去向殿下禀报病情的。”顾念怀停好轿子,跳下车来向江南道。
“那真正的刘太医呢?”
“放心,晚上我再套一辆空马车回城,就说禀报完回来了。至于刘太医本人,就让他今天先休息停值一天,明天再当班吧。”
两人相视一笑,顾念怀又道,“殿下对郭大人怎么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