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袁冰清仰视袁政。“姨娘她……真地死了吗?”
一声质问叩响心门。
袁政怔愣。眼底闪过一丝慌张。
“五娘子啊。”
袁杨氏走近,拉过袁冰清。教父女二人对峙目光错开。她凝望袁冰清,满目怜惜。温声道:“现下最要紧的是梳妆。”
由袁杨氏牵引,袁冰清转身坐回梳妆台前,背对袁政。方才那一问是她鼓足所有勇气,向那如神邸般威严父亲,发出的良心诘问。
现下勇气已散,她已无力气再面对他。彷如失了魂的木偶,任人摆弄梳妆打扮。
噼噼啪啪——!噼噼啪啪——!
凤管鸾笙,鞭炮齐鸣。
近乎全盛京城百姓都来围观这难得一见的盛事。
御街长约十数里。街道两侧人挤人,针插不进,水泼不进。街道中央东宫仪仗开道,两架迎娶马车并行。白马驱车,车顶缀满红绸。紧接一台台嫁妆,连绵不绝,一时看不见尽头。
“这和之前迎董承徽入宫无甚不同啊。”
街边百姓交头接耳,悄悄议论。
“稍安勿躁啊。看看,快看看。喏,马车后头这一抬抬嫁妆,当中这门道可就大了去了。”
“之前董承徽入宫嫁妆,那都是圣人赏赐。今儿这二位良娣也是圣人赐婚,但二人嫁妆皆是自家陪嫁。之前圣人赐嫁百台给董承徽,今日为了不落下成,位分更比承徽高一等,二位良娣都是准备了一百二十八台嫁妆。足足多了二十八台。”
“不得了啊。这二十八台嫁妆落入平常人家,那可都是能嫁三回女郎了呀。”
“欸谁说不是呐。平常百姓为嫁女,节衣缩食,债台高筑。这达官贵族嫁女,轻轻松松一百二十八台嫁妆。”
“今日良娣入宫已是这般盛景。不知未来太子妃入宫,将会是何等风光?”
“是啊。曾以为华府大娘子将会是太子妃,结果圣人赐封她为良娣。真是不知太子妃位将会花落谁家?”
咔嚓——
剪刀锋利,一刀剪断花枝。
姚黄牡丹重瓣千叶,雍容华贵。剪去多余枝叶,插入三彩雕花花口瓶。
“承徽,周内侍方才来传了话。今日良娣入宫,请您明日晨省去福宁殿,向二位良娣见礼问安。”
荷叶垂首道。今日毓华宫进新人,自打晨起,董承徽一直不言不语。静宜堂外头忙忙叨叨,她亦不闻不问。
今日太子忙于迎亲,亦省去了今日晨昏定省。不必出门,如平日般于静宜堂内散步饮茶,侍弄花草。
“嗯,知道了。”
董承徽淡淡应道。放下花剪,轻轻拨弄花朵,呈现最美姿态。拿起手帕,仔细擦拭指尖。
“明日见礼,就穿殿下新赐的水红地折枝团花对襟襦裙。”
“是。”
荷叶抬眸偷瞄。瞥见董承徽手捧花口瓶,起身朝梳妆台走去。
梳妆台正对窗台。窗户大开,日光斜照,鹅黄花瓣金粉盈盈,分外娇艳。
书房门外,一队宫人手捧大红喜服,垂首静候。周内侍碎步走入书房。今日大喜,叶启世依旧忙于政务。
“殿下,时辰不早了。迎娶仪仗离宫门不足二里,请殿下尽快更衣。”
叶启世正苦恼如何回复御史台这本奏疏。御史台谏官上书参殿前司都指挥使,镇国公徐威远,参他忘乎禁军护卫之责,玩忽职守,干涉刑部大理寺查案之责,越俎代庖。
周内侍忙得晕头转向,竟一时忘了分寸。待他走近书案,瞧见叶启世不耐蹙眉,眉间泛起怒气。
朱笔搁下,反手合上奏疏。叶启世抬眸,见周内侍手足无措,张口结舌。
“来人啊,更衣。”叶启世朗声高喊。似有怒气无处发泄。
闻言,周内侍心中擂鼓。今日二位良娣入宫,大喜之日,究竟何人会惹得太子殿下不悦?
方才叶启世反手合上奏疏,眼眸中划过厌弃之色。想必是那奏疏上载书之言惹怒了他。
“殿下,今夜歇于何处?”周内侍垂眸问道。
良娣寝殿为慧心斋。今日二位良娣入宫,分住慧心斋东、西阁。虽都是一个院里头,但今夜叶启世只能去一处歇息。
经过一番繁文缛礼,二人已送入慧心斋。叶启世回书房刚落座,尚未来得及饮口茶。
周内侍又再提醒今日婚仪尚未结束。
“欸。”叶启世烦累得很,垂眸瞧了瞧一身大红喜服。蹙眉敛目,揉了揉额角。“今夜在西阁歇息吧。先送一对琉璃瓶去东阁,教送去的人莫多言。”
“喏。”
周内侍抬眸见叶启世闭目养神。立时轻手轻脚退出书房门外。
夜幕降临,门廊下挂起灯笼。东、西阁门外皆有人翘首观望。
慧心斋大门外传来响动。灯笼开道,远远便看清了来人。乃太子殿下身旁周内侍。
“大娘……”
茴香匆匆反身,跑过院坝,迈过堂屋门槛。见华明姝一身雀蓝锦衣,骤然惊觉今时不同往日。立时收敛姿态,垂眸恭顺道:“回禀良娣。外头来人了。”
华明姝方才见茴香一惊一乍的模样,既已知晓有人来了。
“可有看见往哪儿来了?”
“奴家只远远看了一眼。就,就赶紧来回报了。”
今日入宫头一日,叶启世势必无法雨露均沾。必有一人会受冷落。
西阁外头,依旧静悄悄。若人是往西阁来,方才茴香根本来不及多言,这人只怕是前后脚就入了西阁门。
华明姝早有预料。来日方长,岂会在意这一日得失?
“你去厨房看看吧,拿点吃食回来。早食只用了一碗蛋羹。”
“喏。”
茴香更是饿着肚子忙活了一整天。肚腹空空,能一口气吃下三个拳头大的馒头。
宫女垂首收拾碗碟。茴香抬眸看向外头,院坝中有一棵合欢花树,含苞待放,月上枝头。
“良娣,时辰不早了。奴家伺候您更衣吧。”
明知叶启世不会来西阁,华明姝亦不再苦等。她抬起手,茴香双手奉上。搀扶她起身,走去内屋卧房。
突然,堂屋门外传来宫女跪拜声。
“太子殿下安康。”“太子殿下安康。”
门外脚步声渐近。茴香睁大眼,欣喜道:“良娣,殿下来了。”
华明姝旋即折返,等候于堂屋门口。低声问道:“妆容可妥当?”
茴香垂首静候。闻言,她抬眉匆匆扫了眼。“妥当妥当。”
华明姝默默颔首,扬起嘴角。
这时,叶启世迈过堂屋门槛,周内侍紧随其后。
“太子殿下安康。”华明姝躬身揖礼。
叶启世立于华明姝身前,左手虚抚华明姝臂弯起身。“免礼。方才见宫女手捧碗碟,看来华良娣已用过了晚食。”
“是。今日起得早,只用了一碗蛋羹。”华明姝笑言。又问道,“殿下可有用晚食?”
华明姝仍如那日万佛寺中所见,落落大方,决不矫揉造作。
叶启世亦忙了一天。方才得有空闲,想着来西阁和华良娣一同用饭。
“尚未用饭。”
华明姝听闻叶启世竟未有用饭。立时令道:“茴香,现去厨房教人送晚食来。”
“喏。”
茴香匆匆赶往厨房。慧心斋内仅有一间厨房,为东、西阁共用。
华明姝请叶启世入座。二人如故友重逢,不见生疏。她温言细语道:“方才未有问殿下喜欢吃什么?请恕妾失礼。”
灯下看美人。肤白胜雪,美目盼兮。
“无妨。今后一起用饭,华良娣自然清楚我喜欢吃什么。”
眉间郁气散去,叶启世脸上终于展露笑颜。
“妾知道了殿下喜欢什么。殿下知道妾喜欢什么吗?”华明姝调皮问道。
一颦一笑,憨态可掬。叶启世心中似有一粒种子从地底破土,迫不及待地生根发芽。
周内侍垂眸静默。这华良娣也是个厉害的主儿。不知她和董承徽二人,谁更胜一筹?
西阁忙忙碌碌。东阁和西阁门对门,看得一清二楚。先是宫女手捧晚食,一趟趟来回。再是周内侍从慧心斋外捧来一方锦盒,送入西阁。
东阁冷冷清清。一个时辰之前,周内侍亲自送来一对琉璃瓶。待人离开,东阁内喜气洋洋。
当叶启世步入西阁门,这热闹喜气便戛然而止,不过维持了一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