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去扬州真是一个凶险啊。幸亏华二娘子不在场,当时那小院中杀得天昏地暗,就连那知州孙大人都吓得躲入墙角,不敢动弹。”
今日戚永浩来听雨轩,直入后院堂屋。自打落座,一顿叨叨。
香叶给他上了茶。讲到口渴处,咕噜一口干杯,如同牛饮。
华玉珠知道他今儿不讲足两个时辰,决计不会罢休。
“香叶再去给戚大郎端盏茶来。”
“喏。”
香叶哭笑不得。听闻这戚大郎是益州富贾独子,已是十八弱冠之年。私下里,他竟是直言快语,不拘小节。
戚永浩瞧见华玉珠始终淡笑不语。“这回也要多亏华二娘子帮衬。帮我模仿戚老头的笔迹,伪造书信。不然,那潘先生断然不会相信我有钱支付货款,更不会派人同我去扬州看货。”
“举手之劳。戚大郎经历过这番险境,依旧不改初心吗?”华玉珠问道。
“自是当然。”戚永浩依旧态度果决,义无反顾。
华玉珠已然清楚戚永浩的决心,再劝亦是徒劳。“这回能成事,更重要的是徐国公之谋划。若不是他那张壹万两银票,纵使你说破了天,那潘先生定然不会轻信于你。”
“是啊。”
双眸难掩敬仰,戚永浩打心底唯徐威远马首是瞻,惟命是从。
“商场上曲意逢迎之事多了去,逢场作戏是我的强项。但是要取信于人,必要拿得出真东西。不过那恒利钱庄和徐国公有何关系?竟然会教伙计配合我们演戏。”
“今后切记,不该问的少问。”华玉珠讳莫如深。
戚永浩恍然大悟。“哦哦,知道知道了。”
这时,香叶又端来一盏茶。俯身放于方桌上。
“戚大郎请用茶。”
闻见盏中茶香清冽,戚永浩顿觉口干舌燥。端起茶盏,细细品鉴。
“这又是听雨轩上的新茶?”
“是啊。方才戚大郎已喝过一盏,竟然不知吗?”
“啊?”
戚永浩竟然忘记刚刚有用过茶水,更忘记那茶水滋味。转瞬羞愧汗呐。“……失礼啊。”
华玉珠掩嘴轻笑。心底却忧心忡忡。
从扬州缴获五千匹罗绸锦缎,价值近十万两银,悉数纳入国库。官家竟也无有个说法。
去岁,徐威远从扬州追回失踪军粮,查获贪墨官粮。这回又缴获五千匹丝绸。从始至终,官家态度模棱两可。
这桩桩件件,仿佛无形中有人刻意将徐威远引入旋涡中心。
…
“仁安兄,近日可有进展?”
从扬州马不停蹄赶回盛京城。待入盛京城,已是天黑。徐威远回府休整一夜,次日清早赶赴樊楼,同况立之会面。
自从徐威远离开盛京城,千金坊外监视之人遂换成京兆府院。李飞日日回报,千金坊一切如常,无有异动。
“原本我以为潘阳是以扬州之行为调虎离山之计。但这数日监视,潘阳一直在千金坊内,并未有外出。”
“潘阳已知晓你我谋划,并未想办法逃离。反倒一直留守千金坊。仁安兄,你以为这潘阳所图为何?”
徐威远所问,亦是令况立之苦恼之久。
“照理来讲,既然行踪已暴露,当早作打算脱逃。可他却一付无所谓的态度。断然不会是舍不得钱财,只怕有比钱财更要紧的东西。”
徐威远颔首。“定是如此。可是潘阳这人无妻无子,有何事何物可令他不畏生死?”
“这着实令人费解。”况立之愁闷道,“潘阳既知行踪暴露,必不会坐以待毙。我们当尽早行事,以免夜长梦多,徒劳无功。”
“仁安兄可有想过,潘阳四处敛财,所图为何?现下虽无凭据,但他开地下钱庄,和您姨父陈员外合作多年,他名下资产定不会比陈员外少,只怕会更多。但是,据查实,他仅拥有千金坊一处宅院,再无他处。这么多年,他所搜敛资财都去了哪儿?那么多钱财放置于何处?他一介商贾,无依无靠,凭何于商场上叱咤多年?”
“若非官商勾结,以潘阳行事作派,一地称雄不难。但同时于北境,江南之地,能够一言九鼎。势必会引旁人嫉妒。岂会纵容他一家独大?”
闻言,况立之大骇。
“……镇国公慎言啊。”
见况立之担忧模样,徐威远笑言道:“原以为是荡清硕鼠,如今看来是诛殄国之蠹也。”
徐威远虽以戏谑之言,轻描淡写言明其中厉害。但况立之深知徐威远话中有话。
粮仓米虫尚且是除之不尽,杀之不绝。更何况国之蠹岂是轻易除之?
倘若况立之不愿蹚这趟浑水,即刻就此作罢。当作二人从未结盟。开弓无有回头箭。一旦触及根本,必是你死我活之结果,断无第三种结果。彼时动摇国本,成则名垂青史,败则遗臭万年。
“镇国公所言,我已明白。这其中涉及利害极大,当从长计议为好。”
…
四月初十,黄道吉日。
天色将明,香兰苑中进进出出。女使嬷嬷摸黑起身,早已忙碌了一个多时辰。
今日乃华明姝出阁之日,亦是进宫之时。
热水一桶又一桶注入浴桶。再加入檀香,酴醾花瓣。热气升腾,满屋馨香。
“大娘子,夫人来了。”
茴香步入内室。抬手拿下衣架上罗衫,转入屏风内。
芙蓉出水,步步生香。
华明姝端坐梳妆台前。茴香右手持梳篦仔细为她梳理长发,左手握脸帕慢慢擦干青丝上水珠。
魏淑娴担心华明姝忙于梳妆,忘记用饭。昨日已提早命厨房今儿一早准备好吃食。方嬷嬷先去了一趟厨房拿早食,再折回正院。她拎着食盒,和魏淑娴一同去往香兰苑。
“姝儿,趁现在尚未涂妆,赶紧吃两口吧。一会儿涂了口脂,就更无法用饭了。”
食盒放于圆桌上,方嬷嬷打开食盒。从中端出一碗糖燕蛋羹。
“这糖燕蛋羹味道浅。吃了再漱口就是。今儿必是要折腾一整天,这饿着肚子,可不行啊。”
今日魏淑娴格外絮叨。或是她即将离家,华明姝并未觉得恼人,反倒眼热鼻酸。
她抬手道:“茴香,去把蛋羹端过来。”
“喏。”
茴香放下梳篦脸帕。转身端来蛋羹。
糖燕焦软香甜,蛋羹咸鲜嫩滑。寓意比燕同飞,和和美美。
瓷碗放下,华明姝拿起手帕擦嘴。
茴香将空碗递回给方嬷嬷。魏淑娴坐于圆桌旁,瞧见瓷碗空底放入食盒,喜上眉梢。
“檀香。”她转眸唤道。
檀香手捧一方红匣。朝梳妆台走去。
华明姝转身,看向魏淑娴。
“这是我给你攒的压箱底的嫁妆。”
魏淑娴没有提魏青娥,更没有提华峰。而是直言说是她给的嫁妆。
“母亲……”华明姝不明所以。
生母魏青娥虽英年早逝,但她颇有经商之才。自华明姝出生,她便早早为华明姝攒下丰厚嫁资。
“姐姐她提早为你攒下丰厚嫁资。我入府晚,更无有姐姐那经纬之才。只为你攒下二万两银钱,三家铺面。现银不多,不过好在那三家铺面每年都有营收。今后这入了宫不好出面打理,我亦可为你打理。每年年末命茴香回府一趟,拿取当年营收。”
今日魏淑娴不再似往日那般端庄严肃,深藏喜怒。千言万语道不尽。
她凝望华明姝。“今后若有难处,莫要一人担着,要记得侯爷和我永远是你的依靠。”
闻言,潸然泪下。华明姝起身,接过檀香手中红匣。朝魏淑娴福礼深拜,恭敬道:“女儿记住了。多谢母亲多年教养之恩。”
泪珠滚落。魏淑娴垂眸拭泪,手帕浸湿,紧握于手心。
“姝儿莫哭。惹你哭肿了眼,那就是母亲之过了。”她扬手令道,“方嬷嬷去端盆凉水来,给大娘子净面。”
“喏。”方嬷嬷转身离开。
茴香搀扶华明姝坐回梳妆台前。
红匣郑重放于妆台上。铜镜中一双眼眸微红。
“五娘子啊,莫要再耽搁了。东宫迎亲仪仗已于大门外久候多时呐。”
素手抚摸妆台上红匣。“我只是想在出嫁前,再见见姨娘。”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噔噔,厉声呵斥。
“已死之人,有何可见?大喜之日,偏偏要寻那晦气吗?”
“官人官人,今日五娘子出阁,莫伤了喜气。”
袁杨氏追赶袁政,前后脚步入屋内。满头金钗,头重脚轻,她不得不一手拎娟红裙裾,一手扶住发髻,颤巍巍站稳身形,喘气都不敢晃动过大。
袁冰清站起身,素面朝天。一袭蓝地朱雀锦霞帔,着配杏红绫缂百迭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