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鑫坊大堂内吆五喝六,乌烟瘴气。
伙计阿添立于二楼雅阁门外,提防哪个不长眼搅扰贵人谈事。
“昨日言说,老夫曾去过西南。”常斐顿了顿,“我记得广阳盛产黎檬子,切片腌制晒干,炎炎夏日泡水喝,酸甜滋味很是消暑解渴呀。”
“常老爷怕是记错了吧,是乐安盛产黎檬子。”
常斐轻笑,“是吗?或许时隔年久,老夫记得不太清楚喽。不过,有个人我记得特别清楚。昔日他曾于益州救过我一命。我记得他家住芒山。”
“不知常老爷去西南是何年月?我于益州生活十八载,从未听过有芒山这个地名。”
“哎呀,这人老了不中用咯。老夫曾以为要是故人尚在,想着请托戚公子帮我转达问候呐。”
“西南山地繁广,不才喜好游山玩水,是以游历过诸多州县。常老爷还记得救命恩人姓甚名谁吗?或有何田产置业?”
常斐见戚公子对答如流,眼底疑虑稍解。
“呵呵。那时恩人救我尚未婚配,我只知他姓刘,旁人称呼他为刘三刀。”
“嗯。常老爷放心,我且记下咯。待回去西南,定会帮您打听恩人下落。”
闲话已毕,言归正传。常斐正色道:“老夫听福年说戚公子欲架构盛京城通往西南之旱地运输渠道。公子可知这当中所需消耗人力物力几何?”
“当然知悉。虽我戚家于西南尚算富足之家,但于盛京城之内,不过尔尔。莫非和常老爷结识,万万不敢有这等非分之念。”
“常老爷于盛京城颇有薄面,我等欲乘常老爷东风,青云直上。当然,某定以常老爷马首是瞻。”
油头粉面,果然油嘴滑舌。不过这番话正中常斐心坎上。
戚公子又言道:“成立商贸纲队,必须先有路引,方能于官署登记入册。若无路引,途径各州县检索程序繁杂,耽搁时日繁多。我等从益州来盛京城,这一路上经受多番查验。”
常斐颔首。“是啊。官家鼓励商贸,但又不得不提防栖夏间谍趁虚潜入。明令各地州县加强稽查跨越州境来往人员及大宗货物。现下人力物力都好办,就是这路引是个难事儿。”
“不知常老爷或有门道?我听闻枢密院管束各地路引分发。”
戚公子点到为止。抬眸看向常斐,静待他下文。
常斐沉吸敛目,左手拇指上碧玉扳指轻轻转动。福年垂首立于常斐身旁静候。
厢房内默不作声,门外吆喝声滚滚传来。
“各位买定离手啊。”
“开!”“开啊!”
“戚公子,你究竟是何人?”
忽地一声质问,打破沉寂。惊得福年猛然抬头看向戚公子。难道这厮包藏祸心?怨怪他有眼无珠,险些上了这厮的当。
“呵。”淡然轻笑一声。“常老爷,何出此言?”
常斐侧脸,朝福年使了使眼色。福年立时受命,目光从戚公子二人身上扫过,旋即迈步离开。
厢房门从外关上。不消一会儿,门外吆喝声戛然而止。顷刻,噔噔踩踏木梯楼板,脚步声杂乱,估摸着人数不少。
“戚公子早不来晚不来,为何偏偏于这时来盛京城?盛京城数十家赌坊,为何偏偏来聚鑫坊?”
鱼泡眼赫然睁开,眼珠漆黑,一瞬不瞬地盯着戚公子二人。同时,嘭一声,厢房门从外推开。
福年率领打手,将戚公子二人团团围住。
常斐站起身,肚量颇巨,犹如胖葫芦化了人形。
“尔来自西南不虚,若尔真是戚家公子,戚家商队常年往来于各州府,出入益州关隘,必会经过芒山,岂会不知刘三刀是何人?”
“他乃西南匪首,曾占山为王,名曰芒山王,帮众遍布西南。元武三年,官署派兵剿匪横死当场。”
“说!尔等究竟是何人?!”
身份已然戳穿,再无辩解之机。徐威远护于华玉珠身前,环顾周遭。五六个打手手持棍棒大刀。他暗暗估摸着如何突围?
擒贼先擒王。常斐立于包围圈外,打手挡于他跟前儿。
厢房门窗皆被堵死,徐威远他一人杀出脱逃或有胜算。但华玉珠手无缚鸡之力。
顿感身后衣袖轻轻拉拽。徐威远侧脸向后瞧,只见华玉珠垫起脚,贴近他耳侧。
“你想办法抓住常斐。我想办法开窗喊人。”
在徐威远华玉珠二人来聚鑫坊同时,方世德携领殿前司班直更换便衣常服,埋伏于聚鑫坊外,以防万一。
徐威远微微颔首。右手护住华玉珠,左手慢慢探向身后。
二人眉来眼去,嘀嘀咕咕。常斐已看穿二人,势必不能留活口。
“抓住他们!”
一声令下,五六个打手蜂拥扑上。这时,徐威远高举左手一挥,霎时粉雾漫天,气味呛人。
“啊!”
“咳咳......!”
“咳!咳!”
呛人粉雾竟然是胡椒粉。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左手臂紧捂口鼻,徐威远拉住华玉珠掠过挡道打手,朝窗户奔去。
这时,身后一个打手哭丧脸朝华玉珠扑来。华玉珠抄起窗边花瓶,砸向打手头顶,哐啷——,打手捂头倒地。
一掌拍开木窗,华玉珠立时朝窗外挥手大喊道:“来人啊!咳咳,咳咳......”
胡椒粉太呛,喊不出声音。手帕递给徐威远,她自个用衣袖捂住口鼻。
同时,徐威远反手打结,以手帕蒙面。趁众人呛咳呕吐,打翻挡于常斐跟前儿打手,一招擒拿遂将常斐挟持住。
“住手!统统放下武器!”
众人见常斐脖颈上一把匕首横亘,骇得一动不动。个个满脸泪水鼻水横流,眼角绯红,纷纷看向福年。
“老爷!”福年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喊道,“快快放下武器呀。”
叮铃哐啷——
刀棍落满地。
“好汉。莫要伤及我家老爷。”福年哀求道。
这时,厢房门外传来刀剑打斗声,呯铃嗙啷。
腹背受敌,聚鑫坊众人只得束手就擒。
“这一干人等先押走。”徐威远令道。
“喏。”
方世德命一队人将福年和众打手押走,留一队人来护卫。这聚鑫坊内情况不明,谨防有人暗藏偷袭。
常斐瘫坐地上,垂首不言不语。
“为何唆使芳娘将账簿藏于薛府卧房?”徐威远沉声问道。
顺着锦履鞋尖儿,常斐抬头向上看去。身高八尺,体魄雄伟,剑眉星目,面如刀刻。
当真老眼昏花,竟不识得镇国公。昔日老国公爷厉兵秣马,杀伐决断,现如今徐氏大郎比之少了一股子煞气。
“为何不作答?”徐威远再次问道。
“呵。”
常斐垂眸,看着左手碧玉扳指。
“镇国公,您既已来了聚鑫坊,想必也知道那海哥欠我聚鑫坊七百两银,这么大一笔钱,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少说废话!”方世德见常斐绕这么大一个圈,偏不讲实话。欲上去给他点教训,教他知道疼知道厉害,休想胡言蒙混。
徐威远抬手拦下方世德,俯视常斐,言道:“欠债还钱有很多办法,为何偏挑这种还钱方式?”
“国公爷英明。”常斐态度不咸不淡,“鄙人开赌坊不是开善堂。有人给钱办事,我等拿钱办事,钱货两讫,哪有那么多由头?”
常斐这人也是滑不溜丢,废话一箩筐。现下他嘴硬咬死,着实拿他无法。
原本计划以他引诱幕后指使现身,不料,他百般试探,终是被他识破。
“想必于西南救你一命并非刘三刀,反倒是如今你拼命维护之人。元武三年,官署派兵剿匪刘三刀,你幸运得救,为报答救命之恩,你甘为那人马前卒,效犬马之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