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
胸口震荡,石头被一股烟气呛醒。
“醒啦?”
又是昨日刑讯之人。竹筒收入衣襟,他侧身指向身后方桌。“饿了一天一夜,我特地去镇上买来好酒好菜,要不要喝一盅?”
这人一改脾性。亲手为石头解绑,悄然瞥了眼左手无名指中指指骨尽断,扭曲翻折。
双手从木架上解脱,石头右手虚握住左手,轻轻动了动,二指已无知觉,恐是废了。
那人如若无睹,言道:“坐吧。”
横竖皆是死。权当这顿是断头饭,索性吃饱了好上路。
石头跨过木凳坐下。左手已无用,唯有右手尚且有点劲儿。单手拿起竹筷,先夹起一块肉塞入嘴巴。
那人拿起酒壶斟酒,“兄弟,之前多有得罪。我等都是替人办事,身不由己。”
石头只顾大口吃肉饱腹,来不及和他磨牙。
那人不恼。自言自语道:“不良人皆是有瑕之人。终日行走于那晦暗之地,无法正大光明地活着,更何谈安居乐业?只怕死了也就如同荒地野狗一了百了,更无人知悉,为之修坟立碑。”
这时,一张户籍文书,连同一张伍百两银票,一起放置于桌上。
“倘若有机会重来一回,摆脱那不良人身份,饱食暖衣,娶妻生子。何苦当那不良人草草了结一生?”
指尖扶过户籍文牒,再拿起那伍百两银票。薄薄一张纸浮于指尖,轻飘飘。若是换成现银,方是沉得压手。
银票放下,端起酒盅,仰头饮干。
酒盅咚一声,砸回桌上。石头咬牙吞咽,切齿道:“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莫要牵累他人。我等命贱,死不足惜。”
一番威逼利诱外加苦口婆心,竟是对牛弹琴。这人如其名,真是块烂石头,软硬不吃。
那人刹那又变换一付脸孔,额角青筋暴起。瞠目怒骂道:“尔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休怪我无情。”
“你乃微末之人,若不是受人指派,何故来扬州寻死?你可知这番行事将会得罪何人?”
石头眼中闪过一分惝恍,那人看得清楚。
“纵使你不言,我已知你定是受不良人行首指派。之前你等不良人替手换粮,知晓这粮食颇丰,遂见财起意。如若觉之前报酬不够,明言多给就是,何故这般行事?如若耽误贵人大事,尔等不良人一干人皆难逃一死。你一人死不足惜,那行中兄弟悉数白白枉死,值得吗?”
“官人,我,我......”石头支吾道。
“若不愿拖累行中兄弟枉死,速速从实招来。”
石头垂眸,默然片刻。眼眸抬起,看向那人。
“官人,我怕隔墙有耳,您且靠近点,我只讲给您一人听。”
那人上下瞧了瞧石头。之前抓捕他并未耗费多大力气,现下左手已废,又身处这粮仓地窖,谅他也翻不起什么花招。
于是,他侧耳靠向石头。
石头敛目,右手藏于身侧,暗暗蓄力。
当那人附耳贴近石头肩侧,顷刻左臂横亘于那人脖颈之上,旋即右手紧握一支竹筷,直逼那人右眼珠。
“......你!......”
脖颈上左臂勒紧,那人惊呼声被勒回咽喉。那人以坐姿被擒拿,石头站立于他身后。
“官人莫要喊叫。小人我手抖,恐伤及官人。”
竹筷虽不锋利,但眼珠脆弱。只消轻轻用力,如同戳破一颗葡萄。
“你你,你究竟要作甚?”
“小人只求官人放我一条活路。”
“哼。你可曾有想过,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这回是你逃得一条活路,但是盛京城中不良人兄弟皆会因你没有了活路。”
竹筷于右手中不禁抖动一下。那人眨了眨眼,生怕石头手不稳,将竹筷扎入他右眼珠。
“那今日之事,官人是铁了心要我等不良人之性命。”
“不是我要尔等性命。应是尔等走错了路,跟错了人。”
“官人何出此言?”石头问道。
“不良人虽为有瑕之人,但亦是讲究道义之人。这换粮之事已毕,酬劳亦结清,当是桥归桥,路归路。结果你却追踪来了扬州,莫非有人唆使,何故来蹚这趟浑水?”
“官人深明大义。当知我等心中忧虑,正如官人今日所言,一旦我等稍有妨碍贵人之事,断无活路,若非拿捏住一二处把柄,何以保命?”
横亘于脖颈上左臂发力。那人喘息愈发费力。
“我等境况如同官人现下这般,被人死死扼住脖颈,贵人想要我等性命易于反掌。”
“呃呵......”
那人平心静气,生怕激怒石头。石头贱命,不值当教他拿眼珠去换。
“石头兄弟,我亦是受人之命,断无决策之权。纵使我答应放你走,但往后如何,我亦无法掌控。”
“那小人唯有请官人帮个忙咯。”石头徐徐言说道,“烦请官人教我等一招保命之法。官人仗义,我当然不会恩将仇报。待我离开这处地窖,自会放开官人,各走各路。”
“我,我如何能教你保命之法?”
这人磨磨唧唧,分明拖延时辰。石头反手勒紧他脖颈,厉声道:“官人这般不配合,莫怪小人心狠。官人一颗眼珠自是比我等命贵。”
“起来,跟我走!”
那人比石头高一头。但脖颈被死死禁锢,他不得不屈膝半蹲,双脚八字外开,犹如乌龟直立横行。
竹筷离他右眼珠极近,眼皮眨动,睫毛刮蹭过竹尖。教他绝不会冒然作妖。
“喊人开门。”石头令道。
“开门啊!”那人高喊道。
轰隆一声,铁门从外开启。
门外守卫惊见那人被石头挟持,立时惊呼道:“放开我家都头!”
“闭嘴!”那人惊慌呵斥。
这时,石头眼珠转了转,嘴角微扬。“烦请官人命人散开,速速送我离开。”
石头看清了这帮人相貌,又知道了他们身份。这番折腾,断无活路。
左臂勒紧,竹筷朝眼珠又抵近一分。“下令散开!”
喉头滚动,那人终于张开了嘴。
“散开!”
守卫十来人手持大刀,目光在那人和石头二人身上游离。听见那人斥令,拖拖拉拉地退去墙角。
大刀锋利,刀尖左右对立。
石头挟持那人走过林立刀尖,稍有不慎,命丧当场。
碍于伤及那人,守卫手持大刀摇晃,一路尾随。
地窖出口近在咫尺,额头汗珠大颗大颗滴落,出口变得模糊不清。石头用力眨了眨眼。明明吃饱了饭,为何会头晕?
左手断指摁压住那人肩膀,碎裂痛感教石头倏然清醒。
“快走!”石头大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