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扬州,鱼米之乡,民间戏称之为北渊粮仓。扬州地界之上,大大小小粮仓粮店数不胜数。
“诶诶,尔等何人?”
一家粮仓大门外,门房呵斥道。他见这二人一付生面孔,这背街上来往人少,莫名多了两个生人,很是扎眼。
“嘿嘿,我,我俩是从北方赶来投奔亲戚。”石头一把拉过方世德。二人连日风餐露宿,一身脏兮兮,灰头土脸。
“他是我表弟,和我一同来扬州投奔亲戚。”
门房斜睨二人。矮个自称哥哥,高个竟是弟弟,傻里傻气。待二人走近,一股子酸臭味直冲天灵盖。
“诶诶,退后,退后点。”门房朝二人摆手,像驱赶蚊虫似得。
方世德板着一张脸。石头依旧咧嘴傻笑,“大哥,我兄弟二人初来乍到,也不认得路,敢问您知道吴柳巷怎么走嘛?”
“去吴柳巷啊,那你二人走错了道。”
门房态度轻蔑,上下打量着二人。吴柳巷算是富贾巷,不知又是哪家员外的穷亲戚赶来打秋风?
“喏。”大手抬起,指尖比了比。“这儿是背街,去前边正街头,向东走二里地,再往北走一里地,过了水桥,瞅见一门牌坊,那就是吴柳巷。”
“谢谢大哥,谢谢啊。”石头乐呵呵道。
方世德最擅长识人颜色,门房鄙薄之态令他气愤不已,但又无可奈何。
石头拉上方世德佯装赶路,离开背街。二人走上正街头,脚步忽地减缓,石头昂头左顾右盼,不知在寻什么?
“看什么呢?”方世德问道。
“找地儿歇脚啊。”石头转头看向方世德,鼻尖动了动,一脸嫌弃。“我俩又脏又臭,怎么也得先梳洗一番啊?不然去哪儿都会被当成乞丐,谁会搭理我们呀?”
言罢,二人肚子同时咕咕叫起来。
方世德嘴角动了动,“我看那儿有家邸店......”
咕咕—— 咕咕——
“那就赶紧走吧。”石头拽上方世德,大步往前走去。
二人同行上路,石头将方世德之脾性摸得透透。他会察言观色,但是不会隐藏自身。在他看穿对方同时,对方也看穿了他。
咚咚——
“进。”
伙计从外推开门,手中拎着一个布包袱。
“客人,您教小的买的衣裳。”
石头起身拿过包袱,顺手递给伙计五个铜板。
伙计躬身揖礼,感恩戴德道:“多谢客人打赏。”
石头朝他摆摆手,伙计躬身退回客房门外,顺势关上了门。
布包袱扔上方桌,“待会儿梳洗干净,就将衣服换了。”
方世德解开布包袱,拎起一角布料。竟是买的粗布麻衣。“这......?”
“这帮子人狡诈得很,竟然将六千石粮食运来扬州。这等同于河水汇入大海,若教你来分辨,能不能分清哪一滴是河水?哪一滴是海水吗?”
“......不可能。”方世德呐呐道。
“你也知这是不可能。现下唯有一点办法,这么大数量的粮食,是要找一处空闲地方安放。一旦搬运,必得使唤脚夫。我等假扮混入脚夫当中,定能从中探听点消息。”
方世德当下应道:“好。”
...
“扬州或有传来好消息?”
自从叶启世于文德殿为徐威远三人求情,时日已过了三天。迟迟不见徐威远入宫复命,叶启世等不及,遂遣人请徐威远来樊楼相见。
这回二人相见避人耳目,遂雅阁内无一外人。侍卫等皆被打发于门外等候。
徐威远揉了揉额角,轻叹一声。“现下只知粮食被运往扬州郊外。”
“为何运往扬州郊外?”叶启世问道。
“这帮子贼人鬼祟得很。扬州郊外有田庄粮仓繁多,将军需粮草藏于田庄粮仓中,鱼目混珠,教人无从下手。”
“时限仅剩四日,这,这来得及吗?”
指尖摩挲茶盏,目光微敛。“现下正命人逐个搜查。不日会有消息传来。这回定要将这帮子硕鼠一网打尽。”
叶启世深知徐威远锱铢必较的个性,一旦认定之事,绝无转圜。他言说要将这帮偷粮硕鼠一网打尽,那就不是虚言。
“或有万全之策?”
徐威远抬眸看向窗外,晴空万里。目光转回,看向叶启世。“臣有一事,烦请太子殿下援手。”
“你我二人不必客气,尽管说来。”
“恳请太子殿下派人去户部薛方贤,薛郎中之府邸外暗中监守,倘若有人行事鬼祟,就地捉拿。”
叶启世蹙眉。无凭无据地监守朝中官员,这于法不合啊。
“如若太子殿下为难,权当臣失礼僭越。”
“无妨。”左手拇指佩戴白玉扳指。玉扳指转动,叶启世言道:“薛郎中为人憨直,和严太傅家亦是姻亲,我担忧这般行事不妥。”
徐威远回应道:“正是薛郎中和严太傅家是姻亲,臣请太子殿下派人监守,方不会冤枉好人。”
叶启世凝视徐威远。徐威远这番话明显暗藏机锋。可他又一时参不透。
“好。我答应你。”
“多谢太子殿下。”徐威远举起茶盏,“臣以茶代酒,拜谢太子殿下援之以手。”
“子岩你啊,如今这虚礼一套又一套。”
叶启世端起茶盏,笑看着徐威远。心中泛起波澜。
...
北渊皇宫外东,毓华宫。周内侍迈过书房门槛,碎步走向叶启世。
“殿下,这人已派过去了。”
叶启世放下朱笔,抬眸看向周内侍。“可都妥当?”
“殿下您放心。这人是老奴亲自挑选,人机灵口风紧。”
周内侍见叶启世眉头舒展,胆大道:“薛郎中素日最是规矩。万一教御史台知晓殿下您派人监守,这......”
叶启世岂能不知?御史台惯会借机生事。纵使他位及储君太子,亦最怕那帮子言官。动不动就死谏,美其名曰为保江山社稷,以死明志。
“教人仔细点。无事就不用来回报。”
“喏。”
周内侍立于大门外,回眸遥望书房内桌案。一摞又一摞奏疏,堆满书案。叶启世埋首于奏疏当中,伏案阅卷。
依例,皇子弱冠出宫开府。毓华宫位于皇城外东,元武十三年所建。元武十四年,叶启世弱冠之年,搬入毓华宫。
去岁及冠,圣上命太子监理国事。叶启世夙兴夜寐,从未有一日怠慢。圣上对他愈发严苛,叶启世不见欢喜,反倒愈发烦忧。
周内侍时常劝慰叶启世,爱之深责之切。他却言说皇家无父子,唯有君臣。
...
“这两日辛苦兄弟们啊,东家不仅给了工钱又多给了酒肉钱,教我等饱餐一顿再拿工钱归家。”
工头高举钱袋子摇晃,丁零当啷。大声道:“兄弟们,今晚来镇上钱家脚店吃酒领工钱啊。”
“多谢东家。”“谢谢东家。”“东家大善人啊。”
脚夫下苦力挣血汗钱。这两日着实辛苦,好几人肩背都磨破了皮。东家慈善,教工头宴请犒劳脚夫们连日辛劳。
“大家莫要忘了哦。今夜不来钱家脚店,那工钱就是我的咯。”工头调侃道。
“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