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牢房幽暗，虫鼠叽吱。
看守卒役吃醉了酒，趴在桌上打鼾。忽地，有一人抬起了头，虽一身酒气，但目光清明。
他悄悄挪动板凳起身，放轻脚步朝牢房深处走去。
一处牢房内，木矮桌上一双木筷旁搁着一只空碗，半盘青菜，再有一张精光圆盘，原本圆盘上盛放有牛肉。
灰鼠吱吱，贴着墙缝跑过。
牢门外那人注视着木板床上。柯生背对蜷缩，紧靠墙壁。
“柯生......”那人轻声唤道。
无人回应。牢房内传来微弱呼吸，一动不动。
那人从腰间拿起钥匙，左手握住牢门上铜锁。左右瞧了又瞧，确认无人。
钥匙缓缓插入铜锁孔，咯嗒一声，铜锁开启。轻声轻脚地走入牢房，向柯生靠近。
“柯生醒醒。”那人再次轻声唤道。
柯生侧躺于木板床上，整张脸都朝向墙壁。那人见唤不醒他，遂从衣袖中扯出一根布带。
布带两头紧紧缠绕上左右手，双手向外拉扯，布带足够结实。
布带横亘于柯生头顶，偷摸朝脖颈处落下。布带越来越近，那人紧张得手心汗湿，不由地愈发抓紧布带。
屏息凝神，布带猛地贴住柯生脖颈，旋即左右交叉，一把死死勒紧。
一刹那被勒住脖颈，柯生惊醒，双手拉住布带撕扯，双腿拼命蹬踏挣扎。木板床被砸得砰砰响。
双手被柯生抓破手皮，那人瞠目咬牙，决不松手，誓要了结柯生性命。
“住手！”
忽地，牢门外一声大喝，惊得那人闪了神。
只见一人箭步赶来，旋即一拳正中那人右侧太阳穴，力量之大，那人左脸咚一声撞上侧墙壁。
顷刻，那人头破血流，倒地不起。
“咳咳。”
张斌越过庞仲宇，搀扶柯生起身。柯生倚靠在张斌肩头，脖颈上一圈红痕，咽喉被勒伤，咳嗽得凶。
“额咳咳。”柯生抬头看向庞仲宇，咽了口唾沫，费力道，“呃呵......感谢官人救我性命。”
“你可知他是何人？”庞仲宇问道。
那人昏死躺在地上，柯生转头看向地上那人。额头撞破，满脸鲜血淋淋。
“认识，但不熟悉。”嗓音滞涩沙哑。
乌皮靴踢了踢那人肩膀，尚有气息，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庞仲宇言道：“他或许就是绑走你儿子之人。旁人不知你家中情形，他匿伏于发运司多时，定是将司府中所有人家事都清查过一遍。最终决定从你身上下手。”
“若想救你儿子柯豆的命，你赶紧将所知晓统统交代清楚，争取将功补过。”
柯生坐在木板床上，双腿无力垂下。欲下跪磕头，但头重脚轻，他实在立不起身。摁住胸口，泪流纵横，哭诉恳求道：“......呜呜，求请官人救救我儿。”
“张斌速速带人去他家搜寻柯豆。”庞仲宇当即令道。
“喏。”
张斌起身，遣人将地上那人拖走。
众人离去，牢房内唯有庞仲宇和他二人。柯生背靠墙壁，双手用力向上撑起半个身子，使他不似烂泥般瘫软蜷缩。
“官人，之前卑职怕隔墙有耳，如今歹人已伏法，我亦死得瞑目。”柯生苟延残喘于今日，不仅仅为了解救他儿子柯豆。
“偷换粮草是卑职遭人胁迫里应外合，死不足惜。那日我儿被人劫走，娘子来司府寻我，歹人在信中讲道不许声张，不然我儿性命不保。他要我在粮草运输途中寻机会，若时机成熟，会有人在沿途留下记号，教我接应调换粮草。”
“你可有见过调换粮草之人面目？”庞仲宇问道。
“我负责守门。和那些人并未有打过照面。”
“难道调换粮草不是走门过？”
“我也不知那些人是通天还是遁地。反正我守在门外，开始听见驿站仓房内有搬运声，人数不少。约莫半个时辰，就又静悄悄。那时，我再打开门看，一切原模原样，我特意检查四周墙壁，也完好无损。之前那响动声，像似我发了个梦。我怕被人发现，也未有检查粮草是不是真被调换，匆匆离开了仓房。”
“调换粮草是在哪处驿站？”
“通州驿站。”
“也就是离开盛京城不久，粮草就被调换。”
“是。走得越远，离永兴府越近，越不易下手。”
“除了留下记号，通知接应调换粮草，你还知道什么？”
“当时他们调换粮草时，我贴在门外边偷听。门板太厚听不清，隐约听见赶快运走，走旱路，不得走水路。”
“哼。若走水路，只怕早就漏了马脚。既然他们走旱路，依时日推算，运送六千石粮食走不快，也走不远。”
“可有听见他们往哪方走？”
“......不知道。”柯生摇摇头。
经受轮番拷问，如今柯生遍体鳞伤，着实可怜又可恨。若不是庞仲宇将他逮住讯问，他岂不是拖累整个发运司陪葬。
为了家人，他尽了责。但不顾发运司同僚无辜受牵累，他也是自私之极。
“来人啊。”庞仲宇高声道。
卒役疾步跑来，躬身道：“官人。”
“去请个大夫来给他看看。莫要死在了这儿，过几日要移送大理寺。”
“喏。”
卒役偷瞄了眼柯生。他像条野狗似得脏兮兮，满身伤躺在木板床上，奄奄一息。这是得赶紧请个大夫来，他忙忙慌慌地跑走。
“多谢官人。”柯生感怀道。
“不必谢我。我不是大理寺卿，判不了你死罪。”庞仲宇见柯生死气沉沉，麻木不仁。“放心吧，答应过保你老母妻儿性命，本官不会失言。”
死灰般眼眸中闪过一丝后悔，“......对不起。”
庞仲宇迈步离开牢房。身后传来痛苦呜咽声，在幽暗甬道中回荡。
牢房大门外天光大亮，庞仲宇眯眼看了看日头。天空云团汇聚，将太阳遮得朦朦胧胧。
“速去传令，命宋漕司率人去通州官驿查看仓房，尤其检查地下砖石地缝，不得遗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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