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欸，你这饭量也忒大了点吧？”

方世德上下打量着石头。这石头一顿饭要吃八个馍馍，外加三斤牛肉。

“吃这么多，也不见你长个儿。”

“雇人办事，工钱不提，总得让人吃饱饭吧。”石头将最后一口馍塞入嘴巴，腮帮鼓起，边咀嚼边嘟囔，“唔呃，吃得多才有力气干活。不信的话，咱俩比比。”

“怎么比？”方世德被石头激得来了劲儿，偏要让他见识见识厉害。

石头拍了拍双手上碎屑，抬手指向不远处山林。“从现下起，明天天亮之前，看谁先翻过这座山。”

“什么？”方世德深以为这石头是吃多了馍馍，撑坏了脑袋。

这座山背后就是泰丰镇，走山下官道少说要花三天。这翻山虽抄近路，但也不是半天之内能抵达。

石头站起身来，轻飘飘地又来了一句。“若不是被你拖累，我早就到了。”

啪地一掌拍在桌上，方世德不服输道：“比就比。”

旋即嗖地一下，方世德直奔山林去。见桌上留有三块碎银，石头哭笑不得。他喊道：“掌柜，结账。”

待石头慢悠悠地走出脚店，早已不见方世德身影。二人已有约定目的地，不必担忧他走丢咯。

“这个大傻子。不过也好，没人捣乱，我一人更方便。”

石头蹲在地上查看车辙印，这印迹已经不明显，应该是走了有两日。这官道通往扬州途径泰丰镇，得抓紧赶过去。若过路泰丰镇歇脚，不会久待，再晚只怕又追不上喽。

眼眸微敛，如猎犬般动了动鼻尖。

“哼，这到嘴的鸭子怎能飞了呢？”不由地舌尖舔过犬齿。

...

泰丰镇，青山邸店。

“客官，打尖儿或是住店呢？”

青山掌柜见门外停靠商队，十来人风尘仆仆。这要是住店，吃喝花销定不少。

为首之人身姿挺拔，言谈有度。“来六间客房。”

“是是。”青山掌柜笑脸应承，“客官舟车劳顿，或要吃点什么？本店招牌酱牛肉，近日扬州城中时兴菊花酿，清甜可口，本店亦有售卖。”

为首之人转头看向身后商队，朗声令道，“尔等先将车马安顿于后院，再来大堂用食。”

旋即，一袋银两抛向青山掌柜。“酒肉管够。”

“欸是是，客官放心。小人我亲自去厨房传菜。”

青山掌柜怀抱沉甸甸的钱袋，昂首呼喊道：“阿水呀，引客官去楼上客房歇息。”

伙计阿水碎步跑来，躬身引路。“客官这边请。”

为首之人迈步经过大堂，先行上楼入客房歇息。他于楼梯上停留须臾，朝大堂看了看，堂内客人零星散座，皆是布衣百姓。

钱袋塞入衣襟中，青山掌柜殷勤招呼道：“各位好汉，请和我走这边，车马从侧门入后院。”

十来个壮汉，个个身强体健，亦少言寡语。一行十辆马拉板车，全用油布遮挡住辎重。车轮咕咕滚过，泥地上留下深深车辙印，足见板车上货物极重。

青山掌柜装作不知。这家邸店经营二十来年，曾经历过战乱，现下世道太平，他深知水至清则无鱼。

不过他得先去大堂叮嘱伙计厨房莫听莫看，待这商队吃饱喝足明日启程，银钱收入囊中，其他一概不知。

天色灰蒙，后院马厩传来马匹哼哧。连串响鼻声吵醒大堂内值夜伙计阿水，以为后院遭了贼，他箭步冲向后院。

只见昨日商队一行人早已拴上马缰，整装待发。

“客官，这么早走吗？”阿水问道。旋即又言，“我这就去教厨房准备早食。”

为首之人见阿水朝板车瞅了眼，又赶忙垂首。

“不必耽误时间用早食。”他扔给阿水一块碎银。令道，“去开门。”

阿水自知这商队赶时辰，遂也不多言。碎银揣入衣袖，转身打开了后院侧门。

“客官慢走。”

天色微明，商队一行人手持火把，悄无声息地离开青山邸店，消失于薄雾之中。

红日高悬，方世德精疲力竭地走入青山邸店。伙计阿水来不及抬手招呼，只见客人霍地斜靠方桌，单手抓起桌上水壶咕咕灌水。

“啊给我拿点吃食，有什么上什么，呃呼......快呀。”

为了追赶石头，一天一夜不眠不休，方世德顿感体内耗竭，两眼发黑。

阿水见这人张口要食，却不见掏银两。白吃白喝的人见得多了。

方世德瞥见伙计一动不动，左手摸入衣襟，旋即啪一声拍在桌上。

阿水见这人有银钱付账，立马换上笑脸，恭谨言道：“客人您请稍等，吃食马上来，马上来啊。”

阿水匆匆跑向厨房。方世德坐于堂下，打量着这家邸店。

泰丰镇不大，拢共有三家邸店。只有这家邸店门外，有石头留下的记号。为何石头偏偏领他来这家？

“客人慢用啊。”

方桌上一盘酱牛肉，一盘青菜，三张炊饼。

阿水问道：“客人可要饮酒？本店有扬州时兴菊花酿。”

方世德摆手，“不必。吃饱就要赶路。”

阿水哦了一声，正转身离开。忽地身后又传来一声“等下。”

“客人还有何吩咐？”阿水回头问道。

“今儿早晨可有客人来打尖儿？”

眼珠转了转，阿水谨记掌柜叮嘱莫听莫看，祸从口出。“这......当然有客人来打尖儿。”

“可记得他往哪个方向走了？”方世德问道。

阿水呵呵道：“来来往往这么多客人，我，我也记不得。”

方世德默了默，又一块碎银放上方桌。他抬眸看向伙计，言道：“这泰丰镇往南走六十里就是扬州，这去往扬州的人肯定最多吧？”

阿水依旧讪笑，挠了挠头。

这么家普普通通的邸店，这伙计口风竟然这般严实。既然直言问不出明堂，那就只得另寻办法。

方世德挥手遣退伙计，专心用饭。待吃饱喝足，他定能追上那石头，追回失踪粮草。明日即是官家钦定复命之时，若再无失踪粮草线索，兵部、发运司在劫难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