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娘子，怕是找错了人吧？”
朱九不紧不慢，“这等杀头的买卖，三娘子另请高明吧。”
白纱遮面，杏眼含笑。华玉珠温声言道：“朱行首，何不先听听我所支付酬劳多少？若觉得不值当，再拒绝也来得及。”
朱九不言，华玉珠当他默许。
“如若事成，利钱四六开。朱行首得六分，妾得四分。如何？”
朱九面不改色，但眼神闪过迟疑。这须臾动摇，被华玉珠尽收眼底。
“鬼市子中买卖多见不得光，官署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若办事仔细点，这桩买卖稳赚不赔，一本万利。”
“鄙人虽为行首，并非一言堂。来事突然，请三娘子稍等某片刻。”
朱九起身离开，听见门外有低吟叮嘱声。似是交代将人看好咯。
华玉珠侧脸看向身后，徐威远垂眸看着她。二人以眼神交流，静默等待朱九折返。
猛地，门外传来杂乱嚯嚯脚步声。顷刻之间，厢房外被一群人围堵得水泄不通。
经过人墙，朱九重新步入厢房内。
“尔等何人？”
朱九态度大变。之前和蔼可亲，现下凶神恶煞。左手握拳，咚一声砸在桌上。高声呵道：“速速从实招来。”
这般阵仗之大，华玉珠始料未及。幸亏以纱遮面，不会立时露怯。双手藏于袖中，紧紧握住。
“朱行首，为何这般待客？”
“待客？”朱九嗤笑道，“若是客人，鄙人当然以礼相待。但三娘子恐怕不是客人吧？”
“盛京城中人人皆知，现今京兆府尹家中有个妹妹，人称三娘。今儿三娘来这鬼市子，恐怕来者不善吧。”
华玉珠惊愕，这是闹了个天大乌龙。即使知道闹了乌龙案，这现下也不是亮明身份的时候啊。
“朱行首，这当中恐有误会。”华玉珠一时不知作何辩解。
朱九抬手指向华玉珠身后，朗声道：“这位郎君，应当就是况府尹吧？若不是见不得人，何故将面容全遮盖住？”
“况府尹携令妹来鬼市子，究竟所为何事？素来我等和官署井水不犯河水。今日况府尹莫要越了界。”
厢房门外被人墙堵死。今日她二人来鬼市子，欲查探调换军粮真相，于不良人来讲，她二人是敌非友。
朱九左拳紧握，一旦大手一挥，她二人插翅难逃。
“呵呵。”
一道笑声传入朱九耳中。似有讥笑之意。
“三娘子，何故发笑？”
“朱行首，当真高看我这个宠奴。”华玉珠转脸看向身后徐威远，轻慢勾起乌青衣袖。“既已入了妾之门户，当然不可教外人看去。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短短三两言，朱九顿觉这听雨轩掌柜，自称三娘之人，绝非凡人。何等人家会豢养宠奴？
更何况深陷这般围困阵仗之中，经受轮番厉声诘问，这三娘神态自若，像见惯了似得。
“三娘莫要诓骗某。当真贵人，自是不缺人办事，何故来这鬼市子寻我等不良人？”
华玉珠朝徐威远扬了扬下巴，骄矜道：“都是他同妾讲，鬼市子有人能办事。这事儿谈不成，人也给扣下咯。”
她斜倚扶手，单手支起额角。掩面打了个哈欠，“啊哈，妾乏得很。朱行首既然不愿意谈买卖，那妾也不走咯，待天明自会有人来接我。”
言罢，杏眼闭合。旁若无人，打起了盹儿。
经事数十载，朱九从未有见过哪家女郎这般目中无人？除非......
朱九唰地站起身来，朝华玉珠走近两步。她身后徐威远立时侧身警惕。
虽说这铜面首乃宠奴，但哪家宠奴有这般魁梧，满身杀气？或许贵人喜欢得不仅仅是宠奴。
豢养宠奴只是托词罢了。
朱九转身走向门口，朝门外挥了挥手。顷刻门外再次响起杂乱脚步声，惹得华玉珠不耐皱眉，闭眼呢喃好吵。
不消一会儿，门外恢复静谧。
朱九确认门外再无闲杂人等，他折返回华玉珠跟前儿。
“贵人。”揖礼道，“适才是鄙人多有冒犯，恳请贵人恕罪。”
杏眼缓缓睁开，眉眼疏离。“无妨。朱行首这是愿意谈买卖了吗？”
“劳烦贵人亲自登门，怨怪某有眼无珠。”
“客套话自是不必。朱行首，吾等先谈买卖吧。”华玉珠轻轻扬手，指了指上首座位。“朱行首坐吧。”
华玉珠担心朱九一直杵在跟前儿，被他瞧见端倪。
“是是。多谢贵人。”
贵人坐下位，他坐上位。朱九深以为不妥，但看贵人已坐定，教人挪来挪去，有失体统。
朱九畏畏缩缩，坐回上首位。
“敢问贵人可懂我等不良人道上规矩？”
华玉珠斜睨身后徐威远，生怕被朱九看见二人嘀咕。她又佯装打哈欠，抬手挡住侧脸。
杏眼用力转动，朝朱九撇了撇。【这......什么规矩呀？】
一张脸藏在铜面首中，看不见喜怒。这人奇了怪，自打戴上这铜面首，一言不发。
正当华玉珠演不下去，险些咬牙怒骂之时。徐威远终于开了口。
“点子扎手，线上的合字难请，自是来请朱行首寻匠人使构子开天窗。”
【这事难办，□□上朋友难寻，唯有来请朱行首找梁上君子，偷梁换柱。】
这一番暗语，教朱九对这铜面首身份愈发稀奇。不知道上哪位兄弟甘愿当这见不得光的宠奴？
“哦。”
碍于有贵人当面，朱九按下探究之心。“既是合字，我等自是不遗余力。不过......”
朱九言语藏头露尾，华玉珠自是明白朱九对她仍不放心。
“朱行首有何顾虑？”
朱九笑了笑，不过这笑脸有点冷。“我等草民人微命贱，死不足惜。恐怕有命挣钱，没命花钱。这单买卖，我等接不了。”
之前叨叨试探，不料，这朱九突然又反口。
“为何？”华玉珠问道。
“贵人当知为何？我等不良人干这见不得光的买卖，亦是为了活命。若为了这一笔买卖，搭上了全家性命，那可不值当。”
朱九言辞恳切，不似借口推辞。为何他这般肯定会丢性命？
“朱行首，难道会怕有人找你麻烦？”华玉珠轻描淡写道，“一回生二回熟。朱行首过于忧虑了。”
朱九拧眉，果然来者不善。买卖不成仁义在，但今日来人不依不饶，偏要他接这单买卖。恐怕不是来谈买卖，唯有死人不会多嘴多舌。
“来人啊！”
十来个壮汉嚯嚯冲入厢房，个个手持大刀，将华玉珠二人死死围住。厢房本就不大，霎时涌入十来个壮汉，满满当当，密不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