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嬷嬷立于正院堂屋门外,静候女使上茶。今儿清早,待华峰离府上值,便有前院人来报,华振东有事寻魏淑娴相商。
魏淑娴端坐紫檀长榻上,拨捻十八子念珠。
华振东端正衣冠,宽坐于圈椅,华成陪坐于侧。
“侯夫人,靖州族人来信,开宗祠须择良辰吉日。族人翻遍应天历,近期最佳吉日便是下月华明玉之婚期。”
十八子念珠握于手中,魏淑娴抬眸看向堂屋门外,“方嬷嬷,上茶。”
“喏。”
方嬷嬷带领女使步入堂屋,为华振东和华成上茶。
魏淑娴捧起茶盏,品味茶香。方嬷嬷立于榻下,朝女使使眼色。众女使从命,默默退回门外等候。
茶汤金黄,茶香清醇,润心润肺。
“侯爷态度,族老应明白。”魏淑娴悠悠道,“若堂家大娘子不愿,妾身亦无法左右。”
茶盏搁下,华振东低眉顺目道:“侯夫人切莫自谦,靖州族人皆知侯夫人乃永平侯府主母,一字千钧。”
眸中闪过喜色,魏淑娴笑道:“族老当知口说无凭。妾身出面劝说实为一家之言,须有从旁支应,方事半功倍。”
“侯夫人所言甚是。”
魏淑娴态度模棱两可,华振东明白实乃不见兔子不撒鹰。
“待今日侯爷下值,老汉且去寻侯爷,商谈开祠堂之事。”
书名上族谱,若华峰不允,这事亦办不妥。
靖州华家族谱上早已有魏青娥书名为华峰正妻,如今魏淑娴绝不会去触霉头,有人愿意冲锋陷阵当然好。
“有劳族老费心。”
大清早便碰了壁,华振东沉着脸,一路走回前院东厢房。
满腹压抑,待迈入东厢房,华成便开口道:“侯夫人这态度,恐不好办。”
不必言明,华振东亦明白寻华峰商议开宗祠,无异于火中取栗,虎口拔牙。
当年华峰对魏青娥用情之深,满靖州皆知。若无靖州族人催迫,家中又有二子尚幼,须有人教养,恐魏淑娴亦难入侯府门。
“不好办也得办。难道真如华峰所言退婚呐?董知州这人眦睚必报,若退婚,岂不是打了他脸面,今后在靖州,华家能有好日子过?俗话讲民不与官斗。即使华家和永平侯乃血亲,但天高皇帝远,远水救不了近火。”
“靖州来信已禀明,董知州已生猜疑,时常登门试探,族人以婚期将近,新人不便见面为由搪塞。但凡下月婚期之日,新妇缺席,华家必受责难。坐实华明玉悔婚,难逃律法杖责。”
“明玉心存死志,宁死不屈,吾等亦回天乏术。”
顿时,华成瞪目圆睁,汗流浃背。他张口欲言,却咽喉干哑,无声无言。
...
“老翁,这趟船为何迟了三日?”
华明玉立于金水河码头岸边,昂首眺望。这趟货船比预期晚了三日,唯恐夜长梦多。
金水河上船舶南来北往,码头上脚夫肩挑背扛,忙中有序,上上下下,来回穿梭。
老者眯眼捋须道:“小娘子莫急,这趟船载货颇多,日间停靠,夜间行船,是以耽误了行程。”
华明玉听闻,罕纳不妥。“这番行事拖延行程,老翁可知稳妥?”
老者嘴角拉得平直,目光望向金水河尽头,水光接天。
“小娘子稍安勿躁,今夜必会抵靠码头。”
“可是......”
等入夜卸货,华明玉便无法按时回府。若天黑不归家,檀香肯定会通报魏淑娴,彼时她私下经商之事便再也瞒不住。一旦她犯错在先,华峰亦保不下她。
既然横竖皆是死路,为何不为己拼搏一把?纵使功败垂成亦无怨无悔。
“老翁既已言明今夜卸货,我便等于原地。”
老者抬眼瞧看华明玉,一付果决之态。年纪轻轻,竟有这般胆魄。
“小娘子为何这般决然?或是家中缺银钱?”
华明玉不知从何讲起,含糊道,“父亲欠人钱财,债主追得凶狠,我免不了为其还债。”
听闻,老者点点头,“百善孝为先。”
天边日头渐渐西沉,他负手而立,转回头看向华明玉,郑重道:“喊脚夫预备卸货。”
金水河岸码头上,十来把火把燃起,火光开辟一条通道。二三十个脚夫来往于金红通道中,个个背扛货箱,吭哧前行,挥汗如雨。
“快点,再快点。”
老者抬手吆喝道,“脚程再快点,每箱力钱多加五文,多劳多得。”
“欸好嘞。” “谢谢东家啊。”
听闻每箱能加五文力钱,脚夫们愈发卖力干活,根本顾不上歇脚,卸下货箱立刻折返回货船上搬货,生怕去迟了,少搬一箱货。
华明玉守在货箱堆放处,挨个清点。货箱堆积如山,却也只卸下半数货物,仍有半数在船上。
货箱下了船,并非结束,再须马车拉走。可是,这货物都卸下半数,仍不见马车队赶来。
右眼皮不知为何频频跳动,心脏亦咚咚响。
今夜注定不安宁。
事已至此,华明玉已来不及反悔,唯有走一步看一步。
“货箱挨顺序放,莫要乱了顺序。”
华明玉招呼脚夫挨顺序垒放木箱,以便清点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