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喏。”
沉香从命,遂领香叶离开了书房。
“二妹妹亲送书籍归还苍松苑,必有要事讲吧。”
华明卓言谈直爽,华玉珠浅笑道:“兄长明鉴。”她顿了顿,“靖州来人所为何事?兄长或是知晓。我和玉儿姐姐不过数面之缘,但我深感玉儿姐姐不易,如若良配,姐姐不必背上逃婚之污名。况且既已事发,破镜不得重圆,这般回去成婚,犹如推姐姐入火坑。”
华明卓听闻心中大骇,原以为华明玉和族中闹了龃龉,长辈从中调和便可解。不料,竟是逃婚这等大事。
“阿姊竟是逃婚来盛京城。如若靖州华家和夫家已立下婚约文书,依《北渊刑统》,诸许嫁女,双方已投婚书及有私约,反辄悔者,当杖责六十。”
“杖责六十......”华玉珠抿唇,杏眼流露惶恐,“岂不是将人活活打死?”
华明卓亦知其中凶险,叹道:“阿姊不肯回靖州成婚,一旦靖州夫家将婚书交由官署告发悔婚,阿姊必受责罚。”
“回亦是死,不回亦是死。”华玉珠呐呐道,“横竖皆是死路。”
瞧见华玉珠眼红欲哭之态,华明卓赶忙安慰道:“莫急,二妹妹莫急。父亲定不会教阿姊受难,这事为兄已知晓,放心交于为兄。待今日父亲下值归家,我定寻他商量对策。”
垂首轻压眼角,华玉珠点了点头,这事关官署,实乃她闺阁娘子所不能及。唯有信任家中父兄,为之操持。
“玉儿姐姐为求好前程,断无过错。平白无故受磨难,唯望兄长尽力周旋。”
华明卓明白华玉珠为何这般殚精竭力,或有物伤其类之感。同为女子,若无父兄庇佑,亦多番身不由己。
香叶落于华玉珠身后,瞧见她自打离开苍松苑,便闷闷不乐。
她边走边左右瞧了瞧,四下无人,开口问道:“二娘子,可在为堂家大娘子烦心?”
“嗯。”
华玉珠无心谈论,草草敷衍,默然往前走。穿越松树林,松林茂密,树梢顶上光斑点点,唯有她一人逆光前行。
香叶亦明白华玉珠心境,华明玉乃华成亲女,亦如同货物般于人交易。更何况华玉珠非亲非故,待今年岁末之时,她年岁及笄,便可待价而沽。
思及于此,香叶心中一凛。
万万不可啊。心跳如擂鼓,香叶咬住下唇,生怕隔墙有耳。如若华明玉难逃劫难,华玉珠亦会这般吗?
...
入夜,华玉珠倦意全无,坐于桂花树下,仰望天上弦月。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
不知这回华明玉能否死地求生?
咚咚——
忽地传来敲门声,轻微得像似清风撩起石子撞击。
华玉珠听得真切,她起身来到门后,侧脸贴上门板,透过门缝探看。
可惜夜太黑,根本瞧不清明。
“谁呀?”华玉珠大起胆子问道。
“珠儿妹妹,是我。”门外传来微细气声。
音量微弱,又变了音调。但华玉珠听得清清楚楚,门外正是华明玉。
她旋即拉开了大门。“阿姊,快进来。”
大门打开一瞬间,华明玉当即迈过门槛,华玉珠顺势关上了门。
华明玉侧脸看了看大门,确认大门紧闭。
瞧见华明玉忧心忡忡,华玉珠邀请道:“阿姊,快进屋。”
华明玉点点头,二人前后脚走入了堂屋。
方桌上一盏油灯,二人凑在一处坐下,火光摇曳,墙上人影浮动。
“阿姊,这么晚来找我,有何事讲?”
华玉珠开门见山,让华明玉放下顾忌。
“妹妹,现下靖州已来人,我自知难逃一劫。我决不愿坐以待毙,故以我欲置之死地而后生。”
华明玉一瞬不瞬地凝视华玉珠,看见杏眼中闪过忧伤哀痛。
“之前原本谋划冒一趟险,先在东市立下足,有了资本底气再开铺营生,循序渐进。不幸天不遂人愿,当下情势紧迫,不容我按部就班。”她顿了顿,“我已拒绝过一次,这次不打算再拒绝。有人寻我合作一趟大买卖,不过本钱要得太多,我一时拿不定主意。如今,我唯有拼死一搏。若事成,我将以重金赔罪退婚,华家薄情重利,兴许就允了我。”
“阿姊,你且稍等。”
华玉珠站起身,走向床榻,打开妆匣铜锁。妆匣内系她全部家当,攒下不足两月。越看越不舍,紧闭眼眸,旋即咬牙一把拿上所有银票,顿时妆匣一空。
“这是八百两银票,若能解阿姊之困,请阿姊悉数拿走。”
一叠银票搁在油灯下,火光亮得人眼晕。
“妹妹......”华明玉霎时红了眼,紧握住华玉珠双手,“阿姊我何德何能啊?”
“阿姊,曾言你我二人名字中皆有玉字,你便视我为亲妹。”华玉珠展露笑颜,犹如朝阳夏花,“不论阿姊心中何感,但妹妹已当真,阿姊早已是我亲姐。如若能替阿姊解困,妹妹在所不辞。”
怆然泪下,一叠银票犹如千斤重,压得抬不起手来。
“此去吉凶未卜。万一......”
华明玉不知如何能报答华玉珠之恩情。若事成皆大欢喜,若不成,唯望来世结草衔环。
一张壹佰两银票分下,搁回桌上。“妹妹理当存一份应急。”
华玉珠相送华明玉离开。她站在大门外,遥望华明玉走入漆黑夜幕,背影孤寂,脚步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