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子最是童言无忌。
也更不懂得语言的杀伤力。
所以,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唐栎川其实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边为什么只有外婆。
外婆是他的信仰,他的依靠。
他打小到长大,不知多少遍说过:“外婆,等我以后我赚钱了,我养你。”
然后小孩儿在极其真挚地说完这句话后,又会把头偏向李阿公李阿婆:“以后我也养你们。”
李阿婆是唐外婆最好的朋友,两人已经认识六十余载。
从少不知事陪伴对方结婚生子,再到一方丧夫,共同照顾同一个娃娃。
娃娃打小就会帮大人做各种杂事儿。
在别的小孩儿哭着闹着跟大人吵架的时候,唐栎川就会帮着外婆一起洗衣做饭、择菜。
他好像天生却缺少一点叛逆劲。
唐外婆喜欢看他成绩好,他便让家中墙上贴满各类奖状。
唐外婆喜欢看他笑,他便真的成长了一个眉目温和、人见人夸的少年。
年幼的闲话,好像没有对唐栎川造成任何影响,他还是以一个极其健康的方式长大了。
唯一值得李阿婆诟病的一点,大概是唐娃这孩子,实在有些怕给人添麻烦。
在李阿婆家待久了,会觉着是不是有点打扰。
明明应该是长身体多吃饭的时候,却会瞟瞟电饭煲里的饭,说自己已经吃饱了。
虽然后来这些点,已经李阿婆李阿公几次三令五申地喝令改正。
但是不免避免地,还是能从各方细节里,窥到其中痕迹。
唐母厌恶那个骗她、搞大她肚子的男人,在离开芸海后,就再未跟唐栎川碰过面。
只是很偶然的一次,在唐外婆跟着李阿婆聊天的时候,聊到那个久不回家的女儿,跟李阿婆说,女儿要结婚了。然后俩人听到动静一回头,就看到了手足无措的少年。
唐栎川那时不过刚上初中,但在面对到两个老人惊慌的表情时,却先下意识地抿出个笑。
是习惯性掩饰自己情绪的做法:“外婆,李阿婆,老师说明天请你去开个家长会,应该会发点奖。”
上天好像对这个家格外残忍,李阿婆本以为这就是她们做事不小心的上限了。
谁知等后面某次唐外婆意外倒在她面前,她才知道,自己好友原来还得了病,治不好的那种。
老年人本就不舍得花钱,尤其是自己还有个孙子要读书。
平时有点小病小痛的也舍不得去医院看,只想着忍忍,谁知等医院里查出来,就已是没多少日子好活。
唐外婆除了孙子、女儿,就再无任何牵挂。
现下女儿早就家庭美满,就只有一孙子,成了她放不下的牵挂。
“阿川年纪还小。”“阿川只有外婆。”“阿川一个人在这人世间怎么办?”等等类似这样的话,构成了唐外婆同李阿婆、女儿的谈话。
于是,在唐栎川上高一的那年,他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的母亲。
他都不知道这人是谁,但这人一开口却说:“你跟我去C市。”
……
后来发生的各类事情,李阿婆一个外人也不好再讲。
但是当时小孩儿冲到唐外婆面前问的那句:“外婆,你也不要我了吗?”却足够让李阿婆心颤。
“唐娃是个很孝顺懂事的小孩儿,怕给人添麻烦,怕成为人负担。”
“但是——”李阿婆说到这儿看向了许循,“他却不太爱跟你客气。”
少年自小在她身边长大,李阿婆便也把人当成了自己的半个孙子。
跟孙子她自然也不会跟人讲客气。
但是,当李阿婆觉着小许是客人、拦住小许帮忙剥蒜的手。
唐娃就又递出了一大袋虾,说:“没事儿,阿婆,我跟许循处理虾线吧,你年龄大了眼睛不好,就剥下蒜好不好?”
那副温和地商量着跟人说话的样子,让李阿婆有一下想到了老友尚在世的时候。
阳光正好,春暖鸟叫。
李阿婆只能借着接蒜的手,快速把要落下眼泪的眼睛一挡,边背过身去,说:“欸,那就交给你们两个小的啦。”
……
这些都是一些很零星很细碎的小事。
但却让李阿婆生出一种唐娃现在真的在慢慢过得好的念头。
于是,这落到唐栎川眼里。
就是今晚上的许循,还挺安静。
他不过略微想了想,就想到了今天路上发生的事儿。
这让唐栎川几乎马上就有了一种“想把往事种种、自己当下的想法,全部诉诸给许循听,以打消许循顾虑”的想法。
谁知还没等唐栎川想好自己到底要怎么措辞、省略哪一部分。
倒是许循在踢了下脚下的树叶后,开口了:“唐栎川,刚刚李阿婆跟我聊天了。”
唐栎川的思绪一下全部断掉。
脑子也因为许循的话,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但是许循却像是没察觉到他僵硬似的,还在跟脚下的叶子做斗争。
直到前边终于出现了一条绿化带,许循一脚把叶子送进归宿里,才终于消停了。
“她跟我说——”许循的语气稍微顿了一下,而后又回归成以前的无畏,“唐娃小时候是有多乖,多惹人爱。”
“然后,我就跟她唠,说你现在也有很多人喜欢、很多人爱。”
“我爸,我妈,陈酌,张天越,老吴,李阿婆,李阿公……”
许循像是不需要思考似的,很多名字张口就来,边还要随着报出那人的名字,扳下去一根手指。
不一会儿,就有了十指之数。
也就是这时候,唐栎川听着许循一个个的报数,心里之前想说的话跟许循的对上。
他“嗯”了一声,在心里回应了一句。
他真的已经拥有了很多很多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