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昏头了,脚扭伤了卫衍风都没有意识到,一挪步,脚腕处钻心的痛逼得他再度跌入绫不霁怀中。
绫不霁蹲下来,隔着靴揉了揉伤处,起身的瞬间便将人扛上了肩。
卫衍风呼吸一乱,压着声道:“你放我下来,后面有马车!”
“我不。”
“……”
“……好歹我是个行军监察使,跟你拉拉扯扯的像什么话?”
“现在避嫌是不是有点晚了?”绫不霁扛着他转了个圈,让他看清四面围观看戏的士兵……约莫十五人,不多。
这些士兵,都曾与他出生入死,一起上过西北的战场,都是他熟得不能再熟的弟兄……此刻他们嬉笑着看乐子,由衷地对从前呆木如今竟敢戏弄监军的“他”感到佩服。
稍微叮嘱两句,他们应该不会传出去。绫不霁却不肯,振臂一呼,“回营!”
重逢时的冲动褪去,他矜持得晚了,只好夺过绫不霁先前抱着的那束新割药草,将脸挡住。
他就这样被绫不霁扛回了军营,将士们跟在身后高歌了一路,故意唱什么“郎啊妾啊”的起哄,绫不霁也不制止。
越靠近营地唱得越欢烈,营中士兵闻声出来相迎,以为自家将军得了什么战利品,也跟着欢呼……
“乱叫什么,都拘着点儿礼,这是朝廷派来的行军监察使,绫不霁——绫大人。”绫不霁笑意懒散,脚步不停,多少有些耀武扬威,“还不快见过绫大人?”
“绫大人万安!”
士兵们足够热情,然而卫衍风脸皮薄,臊得抬不起头,只把绫不霁掐了又掐,催他快些带他回应处理扭伤。
一道轻快的嗓音追上来,卫衍风听着耳熟,一时半会儿却想不起来是谁。那声音揶揄道:
“哪家营里的主帅把监军大人往自己帐里扛啊?卫凛你说实话,是不是看上了哪个寨子里的俊俏郎君,今儿借着寻药的空档去抢人了?郎君美不美,给我也看看呗?”
“在你眼里我原来是这般货色?”绫不霁腾出一脚踹向那人,忍无可忍道,“刚说了是绫不霁,你小子耳聋啊?”
“绫不霁谁啊,很厉害的人吗?”
说话的人还真未听说过棠君本名。
绫不霁凝滞一瞬,笑道:“不厉害,但是很漂亮,是缭疆第一美人!”
卫衍风:“……”
不得不说,绫不霁美而太自知,夸起自己来一点儿也不收敛。
直到荧惑与露白后一步抵达军营,带着御批书令与文牒报道,朝廷派棠君绫不霁前来监察军务的消息才传开。
到了傍晚,卫衍风脚伤好得差不多了,便在主帅帐里会见诸将领、校尉和参军。
与那些爱起哄笑闹的士兵截然相反,他们面对他表现得极为严肃拘谨。
卫衍风清楚他们心怀警惕,毕竟棠君生在缭疆,“魅惑”君上的手段了得,稍微得罪点儿,说不定就会被添油加醋地告到昭帝面前。而且传言中,棠君还跟他们的主帅看不对眼,难免不让人怀疑会不会暗使绊子。
他要比一般的监军更惹人烦。
卫衍风叹了口气,不卑不亢道:“诸位将军、大人莫因本官的到来慌恐、分神,耽误军事。本官并非混淆是非之人,此番奉命行监察使之责,必实事求是,若有需要自当全力以赴,绝不擅自插手军务。”
他说得直白而坦诚,终是让众人松了口气。
他细细过问了战况,摆弄沙盘的模样不似外行,见地颇深,几番分析下来,彻底吸引了众将的兴趣,态度一改先前冷肃,也彻底颠覆了对他深宫莺燕的印象。
“大人对着沙盘思考时,手指沿着桌缘无意识画圈的小动作,倒是跟卫凛如出一辙。”军师说着,看了眼绫不霁,“看来传言中大人与将军不和,是谬传,私下里似乎还不错。”
“我与三郎私底下交好,岂不荒谬?可事实……”卫衍风莞尔回笑,“更荒谬。”
众人微怔,继而哈哈大笑,挨个儿拍了下绫不霁的肩膀,怪声怪气地唤他三郎,三三两两地离了帐。
卫衍风摆好桌案,一回头,只见营帐灯影下,绫不霁含了笑看着他。
“你不对劲。先前,你可从不当众承认与我好,避嫌避得我心寒。”
“你心寒?明面上演戏罢了,想不到你还挺代入。”
卫衍风抬手捏了下他脸颊,双臂从他腰两侧环过去,抱住他,突然惊奇道:“怎么瘦了这么多?嘴刁,不好好吃饭?”
绫不霁点头,“想吃甜的。”
卫衍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身从包袱里翻出一袋贻糖。
那是沿途路上随手买的,卫衍风有些懊悔,早知道多带些甜口的糕点来。
他随手塞给绫不霁一颗,自己含了块玫瑰贻糖。绫不霁突然凑过来,“我也想吃这个味道的。”
卫衍风翻了一阵,“没了,你换个别的。”
绫不霁不肯,更往近了凑,鼻尖蹭上了他的。
卫衍风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哑然失笑,无奈地吻住他。
“跟个小孩一样,一颗糖也要争?”
那颗糖终是融化在缠绵缜密的吻中。
“你的帐扎好了,就我旁边。”绫不霁温热的气息吐纳他耳侧,缱绻不舍,“可末将,想自荐枕席……”
“那你让人白忙活一场?往你帐里加个枕不就行了?”
绫不霁笑起来:“那岂非过于明目张胆?”
“我不怕了。”卫衍风看着他,“该我向你‘汇报’昭京的情况了。”
他拖着绫不霁去漱口,夜深,该就寝了。
这一夜卫衍风便宿在了主帅帐内,枕着绫不霁的胸膛,将他出征后昭京发生的事讲给他听。
自郁文修造反说起,闻鹤冷处理令百官不满,称病期间妖妃惑乱朝政,纪龄造反逼宫最终不战而败,首辅党派瓦解,却只处决了纪龄一人,帝王喜怒无常,朝臣便人人自危,朝堂氛围如何压抑。
“闻鹤将昏君演绎得不错。”
绫不霁淡淡地评价了一句,他将卫衍风的手握在怀中,安静地听着。
惊险处卫衍风做了掩饰,不知是否被察觉。
他又说起昭京的雪,长姐盛装出嫁,南溪金黄的银杏,还有南溪王……对襄王的看法,原来并不是世人以为的深仇大恨。
他抬起头看着绫不霁。烛火映亮分明的颌线,一张脸半明半晦,绫不霁表情始终平静,思绪却不在他的话上了。
他望着望着,突然落下泪来,不偏不倚地砸落绫不霁手背。
宛如有千钧力道,绫不霁惊诧回神,吓了一跳,“怎么了呼呼,你怎么哭了?”
“对不起。”
绫不霁困惑,“哪里对不起?”
“襄王。若一开始,我不那么怕事儿,你是不是就不会瞒我了?”
“……”
“我都知道了。”
都?都是什么?
绫不霁怔然,反复琢磨着卫衍风这句“对不起”,思绪万千。
他哑然,卫衍风也不说话了,只往他怀里缩,紧紧地靠着他胸口,仿佛他是他最依赖最不可或缺的避风港湾。
他难以启齿的身世,还是让卫衍风知晓了,卫衍风的反应好似在告诉他,要跟他一起面对。
绫不霁沙哑道,“呼呼何必自责,你知道的,我对他本就冷漠,没有浓厚的感情基础,人伦上的一切关系,便是拖累与束缚。”
“你若真不在乎,提及父亲时,为何如此沉重?”
绫不霁喉中又是一阵滞涩,承认道,“……好吧,我潜意识里,还是想为他复仇。我会为他平反昭雪,但我不会承认我是襄王遗孤的身份。”
“你不想认祖归宗,承袭本该属于你的爵位封地,做一方诸侯吗?”
绫不霁反问:“你想替我称王?”
“……呃,我、我想回家。我只是好奇,襄王一脉后继无人,你作为他的后人,真的甘心?”
“那不重要。”
绫不霁摇了摇头,王侯身份、千秋功名,他当真嗤之以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