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京降雪多,才入冬便是一派肃杀之象,而此时的南溪银杏层林尽染,诗意盎然。
送亲队伍从积雪茫茫走到金叶倾城,仿佛逆转时光,由苍冬入了金秋。
城内大街铺上红妆,满目彩绸锦灯,唢呐锣鼓,一直铺陈到盛宴喧阗的王府。
卫衍风扶长姐下轿,以家弟的身份,背着她夸过夫家大门,再交到镜辞手中。
宴厅内高朋满座,足够气派,处处飘扬着洒金赤幔,觥筹交错、人声不绝。
卫衍风戴着面具低调落座,以一个娘家人的眼光细细打量四周。
南溪王尉迟旭一脉,子嗣单薄,几乎没什么至亲,请来的宾客不少是气度不俗的当地达官显贵,一些服饰迥异、操着异地口音的,是南部藩邦的贵族。
当年南部八族大举进犯昭朝边境,南溪王领兵平乱酣战之际,襄王本是先帝派往支援他的,却趁机“通敌”古耶宛,炸毁天堑大江的桥索,导致援军迟迟不至。
南溪王弹尽粮绝,手下只有不到三千的兵马,硬是破釜沉舟,生生杀退外敌,南部诸邦皆向他俯首称臣。
等他九死一生地回到昭京,被襄王气得一病不起的先帝,早已崩逝半年有余,答应给他的皇位,也被一道遗诏传给了尉迟琰。
半年时间,朝臣不知被清洗提纯了多少遍,他仍是孤立无援。
思及此,卫衍风喟叹不已,南溪王不知通敌案真相,这些年,该是恨毒了襄王吧……
“新人到——”
礼官的唱叫声打断了卫衍风的思绪,宴厅霎然一静,目光齐聚向门口。
新人相携步入宴厅,卫月拾并未以盖头遮面,赤金凤冠熠熠生辉。她凤目凛冽,红妆打扮也不失将门之女风范,反衬得身边镜辞娴雅温儒,风仪如画。
虽然卫衍风早早见过了长姐盛妆下的美貌,这一刻还是感到惊艳。
眼看着新人走过长毯,众人纷纷恭贺,卫衍风的心绪也被感染,轻松了许多,无意识间多喝了几杯,很快酒劲儿上头,有些热了。
他悄悄离席,到宴厅后的花园里透气,并未注意到当这对新人拜南溪王时,南溪王脸色微变。
南溪王扶起儿媳,双手有一丝颤抖。
他目光复杂地盯着她璎珞坠上的血玉:“这块玉……可否借父王一观?”
卫月拾一愣,困惑之余,还是迅速解下递给了他。
南溪王对着烛光看,面色称得上诚惶诚恐。再开口,嗓音发涩:“阿拾,此玉,从何而来?”
镜辞蹙眉:“怎么了?”
南溪王没说话,只目光汲汲。
卫月拾迟疑了一下,如实道:“这是家弟阿凛的心上人送给他的,他又转送于我。”
“心上人?”
“对。此一行,是他代阿凛送我出嫁,我已把他当家人,阿凛总是要娶他的。”卫月拾朝宾客席位看去,“诶,人呢?”
座上已无人,只捕捉到一道身影翩然消失于侧门。
宴厅外,惠风和畅,卫衍风拾起一枚银杏叶,想着一并带去缭疆。
未曾想,用着绫不霁的身躯,竟然也能亲眼看着长姐嫁入南溪。他忽然傻笑起来,阴差阳错,甚是奇妙。
突然,一支箭矢呼啸着从眼前飞过,稳稳钉入身侧银杏树,枝木猛颤,霎时金叶纷纷,挟裹着的箭气也带偏了他的面具,
“谁?!”他眉间一凛,退后两步,右手摸向佩刀。
下一秒又顿住,那挽弓搭箭之人,竟是南溪王。
南溪王一身金线绣边的巍巍玄衣,他人虽老了,眼睛却不老,依旧凌人。
卫衍风用力拔下箭矢,扶了扶面具——难道是这面具让南溪王起了疑?可他方才背着长姐过门,是南溪王亲眼目睹过的场面……
“还不摘么?”
“南溪王何意?”
南溪王盯着他颜色艳丽的双眼:“既是孤的亲家,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虽对着卫衍风射了一箭,卫衍风却能感受到,南溪王对他并无杀意,只是在这大喜的日子里,这般对待亲家……未免冲动。
南溪王见惯大风大浪,如今还有什么会激起他的冲动?卫衍风从他脸上窥不出内心所想,不知他对自己掌握多少。
迟疑片刻,卫衍风揭下面具,坦然面对。
“本宫绫不霁。”
南溪王细细地端详他,神情莫辨。
卫衍风以为他会震惊、会困惑,然而他只是平静地说,“你跟他,倒是不怎么像……只有两三分的肖似。”
“谁?”
“你的父亲。”
卫衍风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你、你知道我父亲是谁?”
“怎么,你不知道吗?”南溪王这才皱了下眉,拿出玉,“这血玉,哪里来的?”
“这是绫…… 是我父母遗物,是……信物。”卫衍风一颗心怦怦直跳,“他,是谁?”
南溪王默然地瞧他半晌,道,“你随孤来。”
他带卫衍风穿过长廊时,忽问:“你母亲是谁?”
史书上写妫侯无子,卫衍风略一思量,还是告诉他,缭疆妫侯。
“果然。”
南溪王的反应着实令他出乎意料,困惑间,又听他说,“妫侯离世后,缭疆很长一段时间处在部族内乱中,有些人打着妫侯之子的名义作乱,孤派人去打探过,有人说是真有一子,也有人说是假的,真相湮灭其中,也就不了了之了。”
“但你凭一块玉便认定了我?”
“这块玉,来自昆仑溯雪谷,孤年少时亲手采凿,”南溪王攥紧了玉,“孤才是它第一任主人。”
卫衍风满腹疑惑,想不到此玉来历如此惊世骇俗。
南溪王将他带至书房,翻出一个不起眼的书箱,一堆陈旧古书压着一个窄长红木盒。
卫衍风陡然想起镜辞提到过的东西,一时怔然。
木盒里,果然装着一幅画卷,画里的青年长着一双风流的桃花眼,眸光炯炯,仿佛下一秒就能听到他清越的笑声。
“这是……”
卫衍风不可置信地盯着角落里的“昶”字,“襄王,尉迟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