绫不霁行军路过骧州,想起数月前卫溶领兵经此地时,寄过当地的栗子糕。
那是卫衍风爱吃的,他当即效仿。
问候帝王的信里,绫不霁毫不掩饰地问棠君安。闻鹤看来看去,发现除了打头的“陛下,见字如晤”六个字,后面没一句是关心他的。
“镜辞抱怨卫凛是个见色忘友之徒,我从前不信,如今也算亲历了……”
他把信交给卫衍风,“等阿凛平安归来,我便下一道圣旨让他娶你。”
次日,朝廷往营里发信,闻鹤问他有没有想带给阿凛的书信。
卫衍风想了想,用绫不霁的笔迹写下“专心战事,不可分心”,随信附了枚红枫叶。
昭京晚秋的枫林殷红灼目,将半个江面映染成了血色,凄艳如战场。
卫衍风曾说,那颜色跟他左眸一样。
他那样喜爱热烈如火的东西,却不曾见过昭京的江边枫,如今征战在外,这一年的好风景恐怕要错过了。
月底,东南一隅传来紧急军报,郁太傅之子、桐宁关总兵郁文修,据关造反了。
“郁文修……”
卫衍风心里咯噔一声,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戴着窄窄抹额的少年面庞。
郁家世代书香,独独出了郁文修这一个武将,不知哪儿来的一身野性。
卫衍风与他少时在同校场里历练,相处过几个月,他争强好胜,常常找卫衍风切磋,虽然每次都被卫衍风打趴下,却从来不服输。
后来,卫衍风便只知他与郁太傅行事不和,自请离京,被派去了千里之外的桐宁关。
可郁太傅到底是他的父亲,父亲被杀,天子又给出轻飘飘的理由,包庇得近乎明目张胆。
有人上奏,即刻捉拿郁府老小,造反是满门抄斩的大罪,不容姑息。
也有人反对说,郁太傅生前受天下人尊敬,身后事还没料理完,此举只怕激起民愤,只需包围郁府,待卫衍风平缭疆乱,拿下巫王后,定能为巫王蛊惑太子杀人一事,补充上令人信服的理由。
吵来吵去,问题的根源还是在于昭帝。
闻鹤不置一词,神游良久,只喃喃道:“文修……竟然是他第一个造反。 ”
不知是不是尉迟琰衰老机体的缘故,闻鹤总是很疲惫。
他似乎默认了第二种说法,既没有动郁家人,也没有派兵镇压。
昭帝的缄默不应在郁文修看来,便是傲慢不屑。
半个月时间,郁文修连夺十城,占据四座险峻关隘,收拢了大批为郁太傅喊冤叫屈的人。
直到南溪王派出麾下猛将出马,再加上郁文修本就尊敬南溪王,这才堪堪挡住了他挥兵北上的步伐。
朝臣惊恐不安,纪龄借机笼络一众人心,逼迫昭帝交出太子。
皇殿上,百官随纪龄长跪不起。
纪龄言之凿凿,声似泣血:“等卫衍风攻下缭疆、押回巫王,郁文修都要打到京城来了!何不让太子到阵前与郁文修对峙,郁文修想要的,无非是太子闻鹤的解释与道歉,太子身为储君、未来的帝王,合该担起责任,而不是躲在陛下的羽翼之下!”
闻鹤拍案而起,却突然感到一阵眩晕,猛地呕出一口血来。
“陛下!”
卫衍风赶忙扶住闻鹤,一边往屏风后退,一边焦急地命人传唤太医。
群臣面面相觑,被这突来的变故怔住,容色惊慌。
这时头顶突然传来一声冷哼,众人这才发现,一身紫袍的卫扶生,自始至终都没有随他们下跪,一贯地特立独行。
卫扶生眼光居高临下地扫过众人,犀利又冷漠,最终定格于纪龄身上,话却是隐隐警告其他人的。
“纪大人自幼追随陛下,经历过多少命悬一线、明枪暗箭,几十年的君臣情分,本官不信纪大人读不懂陛下这些日子的缄默。”
卫扶生移开视线,微微一笑:“倒是旁人,一不小心,只怕要成为他人棋局上的弃子。”
“莫名其妙……卫大人这话是何意味?”
纪龄蹙眉,瞪了他片刻,忽然发现身边人的眼神变了,他竟轻而易举地给身边人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看我干什么?莫要听他挑拨,本官…… 本官与陛下再亲近,家国大事何曾徇过私情?哪儿那么多弯弯绕绕?”
这时,卫衍风突然出来宣布退朝,又说,“纪大人,晚些到凌霄殿来面圣。”
纪龄:“……”
卫衍风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旋身回到幕后,一颗心沉沉地坠下去。
闻鹤吐出的血,竟然是真的……
闻鹤还不至于被群臣气到吐血,只怕是昭帝体内的蛊母作祟,尉迟琰本就打算抛弃这具身体的……
莺师诊断之后,凝重道:“这样下去不行,尉迟琰的身体撑不过明年春,我只能缓解他的痛苦,还是得尽快从缭疆寻来互换的法子,早些换回来。我现在就给卫将军修书。”
“若我出了意外,”闻鹤擦去嘴角血迹,看着莺师淡淡一笑,“你记得杀了地窖里的尉迟琰。”
每日黎明,闻鹤会去往听澜阁地窖,将昏睡中的尉迟琰唤醒,诉说自己顶着他的身份干的好事儿,如何挥霍他苦苦经营了二十多年的英武形象。
尉迟琰一日日崩溃,慢慢地没了生的意志,闻鹤却不肯他轻易死在无人知晓的地窖里,偏要用软刀子磨,特意请了莺师进宫调理他本就奇异的身躯,一定要他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