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鹤以昭帝的身份登朝,收拾乱局,作风一改尉迟琰的缜密,好似揭下了面具,演绎出愈发鲜明也愈发狰狞的真面目。
而“闻鹤”则被他以太子失德为由,禁足皇宫,扬言要亲身训导。
平息大皇子宫变一事,闻鹤在朝堂上大肆嘉奖绫不霁,予兵予权,丝毫不提他是太子麾下,反而因郁太傅之死狠狠训斥了“闻鹤”。
他并没有用尉迟琰的计划,栽赃郁太傅通敌谋反,以此来为太子脱罪。
他轻飘飘地解释说,是巫王因太子未严惩阿凛,对太子怀恨在心,以巫蛊操纵太子,才让太子犯下大错。
没有实质性的证据,这理由便实在荒谬。
群臣猜测昭帝意欲征讨缭疆,只苦了郁太傅做牺牲,也有人质疑昭帝包庇太子无所不用其极,禁足皇宫不过是为了更好的保护太子,且太子出自皇后母族,谋乱者为大皇子胞兄,他却未受牵连。
闻鹤高坐明堂,时常内心空荡,堂下朝臣不知因什么激烈争辩起来,他望着他们,忠臣佞臣,全都毫无知觉地被蒙蔽在一座沙盘上挣扎。
他时常发笑。
最初坐在金銮殿上面对群臣,闻鹤很不适应,心神不宁,他也不掩饰他的不安,挥挥手,让藏在珠帘之后的棠君上殿,赐座陪伴左右。
满朝哑然。不久前他毫不留情地收拾了皇后母族,无人敢奏问后位相关事,如今他竟当堂摆明了棠君的地位,毫不忌讳让棠君对朝事评头论足。
偏棠君也是个有头脑的,一些真知灼见竟让人觉得他居于后宫实在屈才。
渐渐有传言,棠君此时风华,像极了当年的小郑后,这二人还都是缭疆出的绝色佳人……先帝一生磊落,铁血铮铮,晚年却连下几道糊涂决策,最终凄凉下场。
莫非真要历史重演,尉迟琰同样励精图治了一生,晚年也要如先帝一般陷入糊涂?这二人最相近的共同点,便是身边都有一位年轻貌美、头脑并不简单的缭疆妖妃,既然巫王能以巫蛊之术操控太子,他们又何尝不能操控帝王?
风言风语传到闻鹤耳中,他震怒,当庭摔了折子,暴斥奏本参棠君的老臣。
满朝蹙眉,却噤若寒蝉,次日卫衍风依旧陪伴在此。
来自四海藩邦朝贺的使臣,带着皇室的笑话离去,而朝臣则越发揣摩不到圣上的心思,久之便人心惶惶,各方势力暗中汹涌。
这期间,权倾朝野的首辅纪龄反倒安分了许多,低眉顺眼,十分迎合闻鹤。
“他看出来了,你要小心。”卫衍风提醒。
“嗯,那日我与他谈话一场,他便察觉出我不是尉迟琰,只不动声色,想必暗地里筹谋着什么吧。”
“知道还不做点什么?比如削他官职,分散他手里的权力。”
闻鹤笑了,“棠君,你怎么忘了,我又不是为了替尉迟琰当个好皇帝。纪龄他要对付我,反而正合我意,我料定他不敢把移命蛊的事摆上明面,只怕他内心剧烈挣扎过一番,究竟是继续拥护‘昭帝’这个皮囊,还是拥护被我囚于深宫的太子,真正的尉迟琰。”
说到这里,闻鹤冲卫衍风轻巧一笑,“从昨夜那场行刺来看,他选择了后者。”
“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卫衍风叹道,“我与阿凛他们,都很担心你,行刺虽败,保不齐会有第二次、无数次。”
“你将荧惑那样的高手派给我,他知我是鸩氏之后,亦对我尽心尽力,我怕什么?再说,阿凛不也夜夜宿在你的棠华殿?轻功那样好,有什么动静,须臾间就赶过来了。”
卫衍风顿时老脸一红,“这……这你都知道啊?”
“外人都道你宠冠六宫,因我对你用情至深,却不知是我拜托你做这祸国妖妃,阿凛嘴上不说,心只怕都让醋给腌入味儿了。”
绫不霁那双盈满雾气的眼睛,陡然浮现他脑海,他不由地笑了,含糊道:“你想多了。他与你情谊深厚,又怎会拎不清呢。”
卫衍风知道,其实绫不霁并未吃醋,只是心里不爽。
自打从太子近臣,一跃成为昭帝手下权将,绫不霁就没怎么回府了,夜里有恃无恐地潜入棠华殿,宿在他怀里,白日朝堂上,偶尔还能明目张胆地调戏他一下,唯独不爽旁人都因夜宴上的那场风波,以为他二人互相憎恨,暧昧的小动作不过是为了羞辱。
一个月后。
绫不霁将一名衣着破烂,满身血污的男子带至朝堂。
男子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匣子,里面装着一卷破损的羊皮纸和一根断肢。断肢腐烂发臭,模糊的血肉包裹着完好的白骨,那白骨一半腐朽,一半呈现出黑金的光泽。
“卫衍风,你你你……你带了个什么人来?!不怕惊扰圣驾?”
有人捂着鼻子,连连后退。
男人虚脱,再三长跪,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因语言不通,越说越急。
高堂之上,卫衍风突然失手打翻砚台,吸引群臣观望他满脸的错愕之情。
绫不霁上奏道,“陛下莫慌。此人乃缭疆出逃的难民,握着一卷写满了血色符文的羊皮卷,似乎是来赴京申冤的。”
他的目光落在卫衍风身上,“劳烦同为缭疆出身的棠君,作译。”
卫衍风表情凝重地走下堂来。
缭民似乎认出了曾为祭司的他,对他拜了又拜,恭虔如敬神明,操着古怪的言语哭诉起来。
绫不霁静静地望着他,他一言不发,脸色越来越震惊。
卫衍风其实根本没听懂缭疆话,只在心里默默整理了一遍早就想好的腹稿。
待缭民说完,他朝堂上郑重一跪,汲汲道:“陛下,此人为缭疆药族寨民,他报巫王残暴不仁,以邪术制作人傀,其心当诛!”
“……人傀?”
卫衍风向那震惊出声的大臣扫去一眼,顿了顿,沉重道,“人傀是以活人为载,血肉之中融入冷硬金属,再以药物和蛊毒操控神识,若编队成伍,可称鬼兵,无需粮草补给,也不会因疼痛退缩,作战异常凶悍。”
满朝哗然。虽说大部分人早就预料到缭疆要出事,好让朝廷借题发挥地派兵讨伐,但未承想,这“题”也太丧尽天良、人神共愤了些!
卫衍风继续说道,“陛下,缭疆安稳,有赖自治。然而,自巫王掌权以来,对巫族以外的部落极尽剥削奴役,异部落缭人民不聊生,如今人傀之祸,更是让他们陷入水深火热之中,苦不堪言。”
他摊开被缭疆难民攥在手里的羊皮纸,那已破损、污秽不堪,近侍太监劝阻不及,他的手已经抚向血字。
“陛下,这是缭疆诸异族部落的长老、寨主咬破手指所作画押,共四十九人。而这断肢,便是取自人傀。”
皇殿里静了好一阵,众人脸色无不惊骇。
巫王是昭帝册立的,此刻犯事儿也是他识人不清、决策有失误。因而闻鹤缄默不语,故作阴沉脸色。
绫不霁正要开口,纪龄先一步站了出来,“陛下,臣奏请陛下出兵征讨巫王。”
卫衍风有点意外地看了一眼,他一开口,群臣纷纷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