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园换了一批守卫,森严依旧。
静寂的阁屋内,闻鹤等候其中,卫衍风押着尉迟琰进来时,他手里正翻阅着尉迟琰给郁太傅下的罪书。
“通敌,又是通敌?”闻鹤唇角微勾,似笑非笑,昏暗灯影下面庞苍白而瘆人,“父皇为了我,一向不择手段。”
这个“又”字听得尉迟琰脸色一白,“你都知道什么?”
愣怔间,火光变亮,闻鹤将罪书放进了火焰里,烧了一半,又恍然想起什么,汲汲停住,留了一半。他垂着眼,挣扎着什么,睫羽之下明明灭灭。
卫衍风担忧地望着闻鹤,更心疼他,也更憎恶尉迟琰。
闻鹤回望着他异色的眼睛,思绪飞远,不知想起了什么,脸上闪过一丝痛苦。
他冲卫衍风轻轻地摇了摇头,“棠君,阿凛那边危机已除,你去接应他吧,我……想单独和尉迟琰聊聊。”
眼下皇宫里,主动权在他们,卫衍风仍有些放心不下,往闻鹤身边加派了一倍的人手,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万寿园。
卫衍风走后,闻鹤扑上去扼住尉迟琰的喉咙,直掐得对方眼珠突出、满脸发紫,将将断气之际又泄了力。
“逆子,逆子……你要弑父?!”
闻鹤置若罔闻地将那烧了一半的罪状整理好,珍重地摆到桌上,拿镇纸压住,“父皇为我,煞费苦心,我怎能辜负父皇好意?”
“你……咳咳,你什么意思?”
尉迟琰一面狼狈地咳着,一面冷笑,眼底疯癫不减:“既然你知晓了真相,朕对你无话可说,只可恨没教会你感恩,朕疼你二十年,你为朕献出生命……不该吗?”
闻鹤不吭声,眸光沉沉地俯视着尉迟琰,烛影在他脸上一霎一霎地跃动着,将他惨白的面颊映得发蓝。
“父皇,我想明白了,原来,在这世上你只爱你自己。你恐惧的,或许并不是衰老与死亡,而是对至高权力的丧失。”
尉迟琰艰难地止住咳嗽,诧异地看向他。
“父皇,我恨你。且睁着眼睛看我如何用你的手、你的方式,一点一点,毁掉你的千秋大梦吧,我想,这也是母亲想看到的。”他牵了牵嘴角,那笑容有点冷,有点邪。
尉迟琰不由得怔住,闻鹤衣袂一翻,起身往外走。
“来人,将父皇转移到听澜阁。”
皇城朱雀门的叛乱,子时起、子时三刻息,势若雷霆,宫闱混乱之象逐渐隐去,重归秩序。
大皇子兵败自戮,拥趸死了一半降了一半,皇后得到消息后,满心绝望,留下罪书悬梁自尽。
次日,举国震惊。
原本拟好奏本,势要参太子大逆不道杀害郁太傅的朝臣,在知晓对抗大皇子逼宫谋逆一事的功臣皆属太子麾下时,几番犹豫,又悄悄地将折子收了起来。
眼下,可不是跟太子对着干的时候。
昭帝尚在病中,出了这样大的事,不知是否会上朝来。朝臣战战兢兢地等了一个时辰,未见昭帝,也未见太子。
卫衍风隐于层层珠帘之后,知道今日的朝堂闻鹤独自不好对付,本想最后用一次棠君的身份旁听政事,却没料到闻鹤压根儿没来上朝。
一想到分别前,太子与尉迟琰还在独处,他内心愈发惴惴不安起来。
又等了半个时辰,他命太监宣布退朝,散朝后朝着万寿园的方向赶去,到了万寿园,却与纪龄迎面碰上。
纪龄脸色微变,似乎在诧异他为何还活着,还齐整地穿着宫装,以棠君的身份行于宫闱。碍于身后跟着的其他朝臣,纪龄还是行了一礼,“棠君。”
卫衍风说,“陛下养病,不见。诸位大人请回。”
“臣等是来找太子殿下议事的。”
“政务繁忙,出了那样大的事,太子可抽不出时间在这里尽孝。纪大人不去议政的宫殿寻,来这里,不怕惹人非议太子?”
一旁的老臣听不下去了,不悦道,“棠君言辞何必这般尖锐?既然臣等走到了这里,便向陛下问个安,又有何妨?棠君这般阻拦,莫不是在遮掩什么?”
卫衍风视线轻蔑地扫过众人,不疾不徐,“万寿园守备如此森严,本宫还能翻了天不成?倒是几位大人,究竟是想问安,还是想告知陛下大皇子谋逆一事,故意气陛下?”
“妖妃!你巧言令色,你简直……”
纪龄扬手制止了身边的大臣,上前几步,挨近卫衍风,低声道,“那依棠君看,何时让陛下知晓此事才好?”
卫衍风同样压低声,潋滟眸光近在咫尺:“除去尉迟成容,皇后母族彻底没落,一石二鸟的结果,不正合陛下与首辅的意吗?预料之中的事,何须多言?”
纪龄震惊地瞪大眼睛,满目惊惧似要溢出。
“你竟知道,你怎么会……你做了什么?陛下呢?”
卫衍风但笑不语。
朗朗青空之下,纪龄却瞬间出了层冷汗,这双异色眼睛令他见鬼般毛骨悚然。
事态脱离掌控的感觉如巨锤猛击向他,他惨白着脸慌乱地环顾四周,若非身边朝臣扶住,他几乎要跌倒。
“妖妃,妖妃……”他喃喃着后退几步,突然哀嚎一声,“陛下……臣要见陛下!”
他不管不顾地朝外奔去,身边同僚惊呆了,忙匆匆追过去阻拦,却见纪龄没跑几步,又如石雕般僵在了原地。
“陛下!”
纪龄声似哭嚎,重重跪拜在地。
前方不远处,一身巍巍玄色龙袍的尉迟琰从月洞门后走出,眉峰攒聚着怒意,威严不可犯。
卫衍风心脏倏然一紧,看到他身后紧跟着的荧惑时,又是一愣。
荧惑冲他眨眨眼。
“吵嚷什么,尔等敢对棠君无礼?”尉迟琰眼光沉沉地掠过几人,无形的威压中,跪倒一片。
“臣惶恐。”
“好了,都退下。成容一事,朕烦得很,今日勿要来找朕奏此事。首辅,晌午过后你到凌霄殿暖阁侯着,朕晚些来。”
尉迟琰三言两语遣退几人,待无人时,面上威严如落漆般剥离。